一九四八年年底,第一批由大陆秘密运往台湾的黄金终于启程,整艘船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紧张。甲板上来往的军警神情肃穆,船舱外围三层戒备,连靠近的人都要反复核验身份。
所有人都知道这批东西的重要。
只是没人敢明说。
杨立仁站在甲板尽头,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扶着栏杆,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汪昭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额角发疼。她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慢慢走到杨立仁身边。
“立仁。”
杨立仁没有回头。
海上风浪大,船身轻轻摇晃着,汪昭站了一会,才轻声开口,“立仁,你听我说。从今天开始,把你肩上的担子卸下来吧。”
杨立仁还是没说话。
汪昭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想想戴笠吧,当年在重庆的时候,他多风光啊。美国人称赞他,连罗斯福都知道他,想见他一面。军统的人提起戴老板,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可最后呢?飞机撞在山上,尸骨都拼不全。连那个中将军衔,都是后来追授的。”
风越来越大。
汪昭被吹得眼睛发涩,她索性转过身,背对海风,看着杨立仁。
“我们现在,比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还痛苦,因为我们还得活着面对这一切,可生活就到这里了吗?不!”
她声音一点点重了起来,“我们还得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杨立仁终于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许久之后,他肩膀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海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汪昭眼眶也红了。
他们把最好的年华,全耗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洪流里。
汪昭抬手擦掉眼泪,忽然上前一步,揪住杨立仁的衣领,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看着我!杨立仁,看着我!”
杨立仁眼睛通红,怔怔望着她。
汪昭眼里也全是泪,可她的声音却很坚定。
“我们真该为自己打算了。已经没有时间让我们继续伤心了,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杨立仁看着她,眼泪终于慢慢止住。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汪昭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他擦掉脸上的泪。
杨立仁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站直身体,转身一步步走回船舱。
背影疲惫得厉害。
汪昭站在原地,任由海风吹乱头发。
船抵达基隆的时候,港口戒备森严。
码头外围停满军车,荷枪实弹的警卫层层封锁。整个运送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人敢提黄金,国库,撤退这一类的话,杨立仁下船之后,几乎没有停留,便立刻押送那批黄金前往台湾银行。
由大陆秘密运来的巨额黄金,当夜便以最高等级安保,被直接送入台湾银行地下金库。
而汪昭这边,则是另外一套流程。
她是以楚材家属的身份秘密来台的。
明面上,她只是来处理部分私人事务。
实际上,她带来的三十六只“行李箱”,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银行方面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
负责接待的人态度极谨慎,从登记到验收,全程都在单独区域进行,连签字文件都没有留下完整副本。
最后,汪昭带来的那三十六箱黄金被全部存入台湾银行最高安全等级的私人储蓄库。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汪昭坐在银行休息室里,忽然觉得浑身发空。
等汪昭忙完,再去找杨立仁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听说是直接去了建设部门述职。
汪昭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其实这样也好。
人只要还有事情做,就不至于彻底陷进那些情绪里。
她坐车去了小洋楼。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那盆桂花也被一起搬了进来,她的这盆桂花虽然比大哥家的好一些,但比起二哥家的,还是差远了。
汪昭挽起袖子,和佣人一起把桂花树重新栽进院子里。
台湾天气比南京暖得多,土也湿润。
她蹲在树旁压实泥土时,忽然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她就要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了吗?
进屋之后,她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家具摆放整齐,地板也刚打过蜡,窗帘是她之前定下的浅色料子。整栋小楼安静空旷,还带着一点新装修后的木料气味。
如今只差把个人物品搬进来,就能住人了。
汪昭坐到沙发上,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她原本只是想歇一会。
可不知不觉间,她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手表。
还好。
只睡了半小时。
她长长松了口气。
如今这个时候,她已经不敢让自己彻底放松了。
之后她又把小楼上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这才交代好门房和佣人,重新坐车赶往码头。
回南京的路上,汪昭心情复杂得厉害。
她这次来台湾,严格来说,是秘密来的。
作为楚材的太太,她若大张旗鼓出现在台湾,只怕第二天就会被报纸拿来大做文章。
如今外头本就风声鹤唳。
若被人知道楚材已经提前转移家产,只会更加难看。
所以她必须尽快回南京。
至少明面上,她还得维持一种“始终留在南京”的假象。
船重新离港的时候,汪昭站在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基隆港。
等辗转回到南京,重新踏进安澜居的时候,汪昭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一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真正喘口气,楚材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电话线那头杂音很重,楚材声音也透着点疲惫,“二月正式南迁广州。”
汪昭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其实如今已经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值钱的东西,早就转去了台湾。
安澜居里剩下的,不过是些日常用品和带不走的旧东西。
汪昭开始遣散佣人,把常用物件简单收拾成两个箱子。
至于其他的,她没再带。
她站在二楼,看着渐渐空下去的安澜居,忽然想起当年刚搬进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
总觉得人生长得没有尽头。
可一转眼,这栋房子竟也到了要被舍弃的时候。
“我要和你说再见了啊...”汪昭轻轻的对安澜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