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昭靠在楚材怀里缓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楚材,我没事,我只是……有些意外。”
楚材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汪昭,相信我。”
她原本一直以为,这个家是靠她撑着的。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替楚材挡风,替文聪谋路,替所有人维持体面和温情。可直到今晚她才忽然发现,楚材和她一样,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心上的人。
只是他的方式更沉默,汪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楚材拿着手帕,一遍遍替她擦。
“楚材,我真的没事,真的。”
“那我们去休息,好吗?”楚材轻声道,“已经很晚了。”
汪昭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房间后,汪昭很快就在楚材怀里睡着了。楚材低头看了她一会,动作很轻地替她掖好被角。
杨立仁是几天后从前线下来的。
他回南京后没回家,第一时间便来了楚材办公室。
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连沙发旁边都堆着几只没有封好的木箱。楚材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回家,汪昭见家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索性也来了党部陪他。
她其实也想见见杨立仁。
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就不是一句朋友能说清的。
杨立仁来的时候,身上的军披风还没脱,他和杨立华已经在走廊里见过一面。
兄妹二人如今再见,竟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乱世走到今天,很多东西早就说不出口了。
汪昭一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立仁,快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杨立仁下意识想拦她,“不用,”
汪昭轻轻摇了摇头。
“你一路回来辛苦了,坐吧。”
她说完便转身去倒水。
杨立仁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些年过去,汪昭身上那股鲜活劲儿其实已经淡了许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一开口,还是会让人想起当年南京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还不知道后来会走到今天。
楚材坐在沙发里,看着杨立仁,先开了口。
“不堪回首啊,杜聿明非把你要去当副参谋长。你一个书生,哪里会打仗。”
杨立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这些年在军中浮沉,早就明白了,有些位置不是因为你适合,而是因为需要有人坐上去。
汪昭这时端着水过来。
“好了。”她把杯子放到杨立仁面前,“如今局势已经这样,就别再聊这些了。立仁,先喝口水。”
“谢谢。”
“怎么回来和我这么客气了?”汪昭笑了一下,“倒显得生分。”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稍稍松下来一点。
楚材靠进沙发里,继续说道,“立仁,现在还有人追究你刑事上的责任。我把你保下来,不容易。”
杨立仁听完,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甚至带着几分疲惫,他已经懒得再问是谁要追究,也懒得再辩解什么了。
败军之将,总要有人出来担责。
楚材看了他一会,开口,“你不适合再留军中了,去上海吧,具体任务,之后会有人告诉你。”
杨立仁抬起头,看了楚材一眼。
他没问任务是什么。
他们这种人,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可汪昭却知道,如今南京最重要的,无非就是人、档案,还有黄金。
杨立仁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汪昭轻轻开口,“如今看来,退守台湾已经是一定的了。我和楚材也会择机过去,到时候,我们台湾再见吧,立仁,离开军中以后,好好过日子,这些年,你总是孤单一个人。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看你这样,我和楚材心里都难受。”
杨立仁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站起身。
这些年,他活得太扭曲了。
从上海,到南京,再到战场,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推着往前走,走到后来,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忘了。
如今忽然停下来,他反而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
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汪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年轻时候的杨立仁,在上海何等风光。
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
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立仁这些年,也很苦。”
楚材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淡淡开口,“人活到最后,都是自己的选择。”
汪昭沉默下来,她知道楚材说得没错,可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哪有什么真正的选择。
她忽然又想到现在楚材的发展,已经渐渐到了她无法预测的地步,她甚至开始害怕,于是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声说道,“楚材,等去了台湾以后,我们退下来,好不好?我们等文聪回来,或者……干脆以后去美国。”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另一种人生。
没有党争暗斗,没有每天提心吊胆,只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着。
可楚材听完,却只是侧卧在沙发里,低低笑了一声。
“汪昭,你想得太天真了。”
一句话,便把她拉回了现实,汪昭自己也慢慢反应过来。
是啊。
楚材今年才四十九岁。
这正是一个政客最好的年纪。
他怎么可能退。
更何况,他们这种人,一旦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人走茶凉,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而楚文聪还那么年轻。
以后若真回台湾,总要有人替他挡在前面。
楚材若退下来,下面那些人,又会怎么看楚文聪?
汪昭想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抱着一点天真的念头,她始终觉得,文聪学成以后是会回台湾的,所以她一直在想的,都是怎么替儿子在台湾铺路。
可她却忘了,这个时代,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愿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