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的灯光彻夜未熄,常德福说完最后一句话,手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远泽集团法务总监发来一张截图,医院行政邮箱已经收到律师函,抄送对象包括市卫健委和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
函件措辞极其强硬。
郑丽华委托的律师团声称,林哲远术前处于严重失血性休克状态,不具备完整民事行为能力,其口头委托、指印确认以及常德福签署的手术同意书均属无效。
他们还认定医院在法定近亲属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强行手术,涉嫌严重违反诊疗规范,要求立即封存全部病历,并追究陆晨的个人责任。
最后一页甚至列出了赔偿和停职调查要求。
常德福把手机递给陆晨。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连律师函的格式都不像临时赶出来的。”
陆晨只扫了两眼。
“让他们走正常程序。”
常德福愣了一下。
“您不担心吗?”
“病人清醒时明确表示想活,授权过程有人证、影像和完整记录,手术又符合紧急救治指征,我担心也不会改变这些事实。”
陆晨说完便转身回到重症监护室,他还要查看林哲远最新的乳酸和引流量。
常德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
凌晨两点,医院行政楼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曾大洋把律师函放在桌面上,法务科、医务科、公证处联络员和医调委代表全部到场。
郑丽华的代理律师通过视频连线,坚持要求医院立即交出未经整理的原始材料。
医院法务负责人没有争辩,只将材料目录投到屏幕上。
第一份是林哲远入院后的连续生命体征记录,完整显示患者处于持续失血性休克,保守观察将产生明确死亡风险。
第二份是两名急诊医生、三名护士以及麻醉医生共同签署的紧急手术医学意见。
第三份是公证人员抵达后的全程视频。
画面里的林哲远虽然虚弱,却能准确回答姓名、日期、地点和亲属关系,也能复述拒绝手术可能导致死亡的后果。
曾大洋按下播放键。
视频中,陆晨俯身询问。
“你是否愿意接受手术?”
林哲远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含糊。
“愿意。”
“你是否同意由郑丽华替你拒绝手术?”
“不同意。”
“你想把医疗决定权委托给谁?”
“常德福,常叔。”
最后的指印确认过程同样清晰,镜头还拍到了公证人员核验身份和医调委代表重复询问的全部细节。
会议室安静下来。
视频另一端的首席律师调整了一下眼镜。
“患者当时使用了升压药和镇痛药,这可能影响判断能力。”
医调委代表翻开记录。
“镇痛药剂量、给药时间和意识评估都在这里,神经系统检查由两名医生独立完成,患者的理解、表达和选择能力均完整。”
律师仍不肯松口。
“郑女士作为患者继母,同样属于重要家属,她的意见不应被完全排除。”
曾大洋将另一份文件推到镜头前。
“林哲远已经成年,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本人意愿优先于任何家属意见,更何况郑丽华并非他的法定监护人。”
法务负责人又补充了一句。
“即便没有患者授权,持续性腹腔大出血也符合紧急救治条款,医院仍有权在无法取得有效同意时实施必要手术。”
屏幕另一端没有立即回应。
曾大洋没有催促,而是打开最后一段录像。
画面里,郑丽华在抢救区外多次要求继续观察,同时明确提到手术死亡后医院需要赔偿,身边律师还试图阻止公证人员进入。
她的每一句话都被现场录音完整保存。
首席律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医院只留下了常规病历,没想到李森和陆晨在三分钟的清醒窗口里,把患者意愿、医学依据和法律见证全部补齐。
更麻烦的是,录像已经由公证处固化,任何一方都无法质疑剪辑和篡改。
会议室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对方律师低声与身旁几人商议,摄像头被暂时关闭,只剩下灰色的静音标志。
赵明坐在末席,忍不住小声嘀咕。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李森看了他一眼。
“开会别插嘴。”
赵明立即闭嘴,嘴角却压不住。
摄像头重新开启后,首席律师的语气明显缓和。
“我们需要重新核实委托人提供的事实,律师函暂时不再推进。”
曾大洋抬起头。
“暂时是什么意思?”
对方顿了顿。
“我方正式撤回本次律师函,并保留依法沟通的权利。”
“医院也保留追究恶意干扰紧急救治责任的权利。”
曾大洋说完,示意工作人员结束连线。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赵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撤了?”
医院法务负责人摇头。
“不是他们突然讲道理,是证据已经让他们没有胜算,再继续闹下去,承担风险的会变成律师事务所。”
李森收起材料。
“所有原件继续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复制,更不许拿患者隐私去做宣传。”
曾大洋点头。
“外面还有记者盯着,医院只发布必要的病情通报,其他内容必须等患者清醒后授权。”
会议结束时已接近凌晨四点。
陆晨始终没有出现。
郑丽华要求追究的当事人,此刻正站在林哲远床边,查看左肾血流和腹腔引流变化。
护士报出最新结果。
“乳酸降到三点二,升压药已经停了,引流液颜色变淡,过去一小时只有十五毫升。”
陆晨检查完患者末梢温度。
“继续保温,六点复查血红蛋白和凝血功能,镇静不要急着撤。”
“明白。”
李森从门外走进来,将律师函撤回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陆晨只问了一句。
“病历原件封存了吗?”
“已经完成双份存档。”
“那就行。”
李森看着他。
“你就没有别的想问?”
“没有。”
“人家要求停你的职,还点名追究个人责任。”
“手术没有做错,流程也没有缺口,他们写多少页都改变不了患者已经活下来的事实。”
李森沉默两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睡一会儿,这边我盯着。”
“六点还有复查。”
“结果出来我叫你。”
陆晨还没开口,赵明便从后面探出头。
“值班室床单都铺好了,沈小柠让我看着你躺下,她说你要是不睡,她就亲自过来。”
陆晨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成她的人了?”
赵明理直气壮。
“我这是服从急诊科护理管理。”
几名值班护士忍不住笑了。
陆晨最终被推回值班室,外套还没脱,手机便收到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常德福。
“陆医生,律师函撤了,谢谢您。”
陆晨回了四个字。
“照顾病人。”
清晨六点,远泽集团法务部收到律师事务所的正式撤函通知。
郑丽华坐在酒店套房里,看着那封只剩下几行字的邮件,手中的杯子突然砸向墙面。
玻璃碎裂声惊醒了隔壁房间的助理。
她死死盯着屏幕,脸色苍白。
她以为只要咬死林哲远意识不清,医院就会为了规避风险选择和解。
可她没有想到,那三分零七秒里留下的证据,会把每一条退路全部封死。
更让她不安的是,远泽集团内部已经有人开始询问,她为什么在林哲远出事前连续变更数项授权。
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忽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市刑警支队。
郑丽华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