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眼眶微微发红。
这款设备研发了六年。
最初进入临床推广时,不少医院一听国产品牌便直接拒绝试用。
有的外科医生甚至没有开机,就认定它只能放在基层医院做简单手术。
今天下午的学术交流会上,国外专家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几台进口能量平台上。
这台国产主机一直摆在角落。
小周原本以为,自己今晚最多只能记录一组普通临床数据。
没有想到,它会出现在一台三千毫升大出血的抢救手术里。
更没有想到,陆晨会在距离肾上腺不到两毫米的位置,用它完成一片极难处理的深部止血。
“能把设备资料给我一份吗?”
弗里茨问道。
“当然可以。”
小周迅速翻出英文版资料。
“我还想要刚才的匿名化运行日志。”
“这个需要医院和公司的双重审批。”
“我会走正式流程。”
弗里茨接过资料。
“我想带同型号设备回法兰克福实验室做对比测试。”
小周怔住。
“您要带回德国?”
“不是带走医院这台。”
弗里茨笑了一下。
“我会通过正式渠道采购测试机。”
小周用力点头。
“我马上联系公司技术中心。”
弗里茨翻到资料最后一页。
“如果实验室数据和今晚表现一致,我会向法兰克福创伤中心和欧洲外科同行推荐。”
小周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他转过身,假装检查电源接口,眼眶却越来越红。
巡回护士看见后,递给他一张纸巾。
“设备没出问题,你哭什么?”
“没哭。”
小周迅速擦了一下眼睛。
“手术室空调太干了。”
“你们设备主机还能把人眼睛吹干?”
巡回护士笑了一声。
手术室里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秦易脱下手术衣,走到国产电刀旁看了两眼。
“刚才低功率响应确实不错。”
小周立刻恢复专业状态。
“秦主任,所有术中参数我们都会整理成报告。”
“先别急着拿去宣传。”
秦易提醒道。
“患者还在危险期,任何公开资料都要经过医院审核。”
“明白,绝对不碰患者信息。”
小周连连点头。
弗里茨把产品资料收好,又看向陆晨。
“设备很好。”
“设备稳定是基础。”
陆晨正在填写手术记录。
“真正的对比测试要看不同组织、不同负载和长时间连续输出,不能用一台手术直接下结论。”
弗里茨眼中多了一点笑意。
“你不替本国设备宣传吗?”
“客观数据比宣传有用。”
“这句话我同意。”
弗里茨轻轻敲了敲资料封面。
“我会给它一个公平测试的机会。”
小周站在旁边,手指悄悄收紧。
对一台长期被忽视的国产设备来说,公平测试四个字已经足够珍贵。
……
重症监护室内,林哲远仍处于麻醉镇静状态。
有创血压稳定在一百零三比六十二。
心率九十八。
复查床旁超声没有发现腹腔继续积血,左肾灌注保持正常,尿量也在逐渐恢复。
陆晨站在床边完成术后评估。
“前六小时每半小时记录腹腔引流量,超过警戒值立即通知。”
“血常规和凝血功能两小时后复查,左肾情况动态超声,注意血尿变化。”
“脾切除后的感染预防和后续疫苗计划等患者稳定后再启动。”
重症医生逐项记录。
“目前升压药已经降到很低剂量,预计今晚能停。”
“不要追求快速撤药,以乳酸和末梢灌注为准。”
陆晨检查完瞳孔。
双侧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
最危险的出血关已经过去。
接下来还要防范创伤性凝血障碍、再出血、急性肾损伤和感染。
林哲远暂时还不能算真正脱离危险。
李森走进重症监护室。
“外面的情况处理完了。”
“郑丽华呢?”
“被请出抢救区域后去了行政楼谈话室,她的律师一直要求复制全部病历,被医务科按照正常程序驳回了即时调取要求。”
“直播还在继续吗?”
“手术开始后就暂停了,只保留医院官方通报,陈锋没有泄露术中信息。”
陆晨点头。
李森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手术怎么样?”
“全脾切除,左肾保住了,循环暂时稳定。”
“主要出血点处理干净吗?”
“已经确认。”
李森肩膀稍微放松。
他在手术室外坐镇一个多小时,直到听见脾蒂出血被控制才离开。
“今天这套流程以后要复盘。”
“医学流程还是法律流程?”
“全部。”
李森看向病床上的林哲远。
“医院本来就能依法启动紧急手术,但有患者自己的明确授权,性质完全不同。”
“郑丽华不是担心手术风险。”
陆晨说道。
“看得出来。”
李森目光微沉。
“不过医生只处理医疗范围内的事,林家的股权和继承纠纷交给警方、律师和监管部门。”
“我知道。”
“记者介入这一步风险很大。”
“所以所有拍摄都经过患者授权,开始前只做本地存证。”
“程序上没问题。”
李森顿了一下。
“但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先叫我。”
陆晨看向他。
“你当时就在旁边。”
“我的意思是,三个电话可以让我打。”
李森语气有些无奈。
“你现在是副主任医师,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冲在前面。”
“当时来不及。”
“每次问你都有这个理由。”
李森没有继续训他。
他很清楚,如果陆晨当时迟疑几分钟,林哲远可能连那三分钟清醒窗口都等不到。
常德福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外。
看见陆晨出来,他立刻站起身。
“陆医生,大少爷怎么样?”
“主要出血已经止住,脾脏无法保留,左肾目前保住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常德福的腿明显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缓了几秒才站稳。
“活着就好。”
老人眼圈通红。
“只要人活着,少个脾脏也能过。”
“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
“我明白。”
常德福点头。
“今晚我就在这里守着。”
“家属等候区可以休息,有情况医生会通知你。”
“我不走。”
常德福透过玻璃看向病床。
“他小时候怕打针,每次住院都要有人守在外面。”
李森没有再劝。
医务科工作人员拿来一份术后病情告知书。
常德福仔细看完,每一页都认真签字。
签完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陆医生,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话吗?”
陆晨看了一眼时间。
“可以。”
两人走到重症监护室外侧的安静走廊。
常德福先确认周围没有林家的人,才从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大部分来自远泽集团法务部。
“我在手术室外等的时候,集团法务总监给我打过电话。”
常德福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郑丽华已经召集了整个法务团队,还联系了几家媒体和医疗诉讼律师。”
陆晨神情没有变化。
“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准备咬死少爷当时意识不清,委托无效。”
常德福握紧手机。
“还要从医院未经合法家属同意擅自手术这个角度起诉。”
走廊尽头的监护仪提示音规律响着。
常德福看着陆晨,眼中既有感激,也有明显忧虑。
“陆医生,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