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布朗立刻移除阻断钳。
氧合血在临时转流和手动心脏按压下重新进入冠状动脉。
原本完全苍白的心肌表面,开始缓慢恢复颜色。
“临时转流每分钟一升五。”
周骁快速报告。
“平均动脉压三十。”
监护仪上的数字终于不再是零。
赵明双手稳定转动泵柄,速度没有一丝紊乱。
他知道此刻不能忽快忽慢。
流量太低无法维持脑灌注,流量过高则可能让尚未完全处理好的吻合口承受过大压力。
“维持当前节奏。”
陆晨看向心电监护。
平直的心电图上,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活动。
紧接着又是一道。
“心脏开始有电活动。”
麻醉医生的语速快了起来。
陆晨伸手触碰心肌表面。
手指传来的反馈很弱,却并非毫无反应。
“准备小剂量肾上腺素,继续复温。”
“药物已经准备。”
“现在推注。”
药物沿中心静脉进入。
十几秒后,患者心脏表面出现第一次不规则颤动。
施密特双手仍托着心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变化。
“停止按压两秒。”
陆晨盯着心脏。
手动按压停止。
患者的心脏轻微收缩了一次,间隔两秒后又自主收缩了一次。
虽然力量极弱,但那是真正的自主搏动。
“继续反搏支持,临时转流不要停。”
心电监护上的电活动逐渐连续。
心率从二十七升到三十九。
随后是四十六。
“平均动脉压四十五。”
麻醉医生提高声音。
陆晨伸手检查第一支桥血管的充盈状态。
前降支桥血管已经恢复血流,血管壁在每一次心搏中轻微扩张。
“提高临时转流到每分钟一升八。”
赵明调整手动泵流速度。
“平均动脉压五十三。”
周骁盯着灌注参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心脏收缩幅度越来越清晰。
第一次停搏发生后的第三分二十六秒,心率恢复到六十以上。
第三分四十一秒,平均动脉压升至六十二。
第三分五十二秒,麻醉医生确认患者已经恢复有效自主循环。
“自主循环恢复。”
这五个字落下时,整个手术室没有任何欢呼声。
所有人都还站在原位。
他们看着监护仪上的血压,看着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也看着站在术台旁的陆晨。
从无灌注到恢复自主循环,全程不到四分钟。
陆晨额头没有汗。
他的呼吸甚至没有明显加快。
只有手套表面沾着穿刺时留下的少量血迹。
施密特站在对面,双手还悬在术野上方。
他嘴唇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山本站在靠墙的位置,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他刚才亲眼看见一名本应在等待备用泵过程中走向死亡的患者,被陆晨用三个非标准手段硬生生拉回了循环。
任何一个步骤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解决眼前的危机。
可陆晨把它们精准地组合到了一起。
时间、流量、按压频率、反搏节奏和药物介入时机,全都没有出现偏差。
示教室内同样一片安静。
三十多名来自不同国家的医生站在屏幕前,没有人再讨论陆晨是否有资格进入术野。
他们只是在反复确认刚才的计时记录。
三分五十二秒。
这个数字被项目记录员单独标红。
……
患者虽然恢复了自主循环,但手术并没有结束。
第一支前降支桥已经完成。
回旋支的第二处吻合被临时封闭。
右冠远端重建尚未开始。
原计划中的三支搭桥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主泵头依旧卡死,备用设备的转换回路还没有组装完成。
临时股动脉转流只能维持最低支持,绝不适合承担长时间高负荷体外循环。
邵云川走到术台旁。
“备用泵还需要多久?”
工程师已经重新计算过时间。
“转换完成后还要排气和测试,至少半小时。”
邵云川脸色沉重。
患者刚刚经历全身无灌注,又处于高风险再次开胸状态。
如果暂停手术等待半小时,未完成的冠脉重建会让心肌持续缺血。
如果强行继续原方案,现有循环支持又无法满足要求。
“搭桥还能继续吗?”
邵云川看向陆晨。
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持续跳动的心脏。
心率七十二。
血压在球囊反搏和临时转流支持下稳定。
左室收缩功能虽然偏弱,但还没有出现进行性下降。
第一支桥血管通畅后,前壁心肌已经获得部分供血。
这给了患者继续手术的基础。
“不需要体外循环。”
陆晨抬起头。
“我用非停跳技术完成剩余桥血管。”
施密特瞳孔骤然收缩。
“你要在这种循环条件下做剩余两支桥?”
“是。”
“回旋支和右冠都在心脏后侧,暴露时会严重影响回心血量。”
“减少牵拉时间,用一根移植血管完成序贯吻合。”
施密特很快明白陆晨的意思。
一根桥血管连续建立两个远端吻合口,可以减少近端吻合数量,也能缩短心脏翻转和固定的总时间。
理论上确实可行。
可跳动心脏下的序贯搭桥,对术者操作稳定性要求极高。
尤其患者刚刚复跳,循环仍然脆弱,任何一次过度牵拉都可能再次引发血压崩溃。
“非停跳三支搭桥不是应急补救手段。”
施密特的声音已经没有先前的愤怒,只剩下压抑的震动。
“常规情况下不是,现在是。”
陆晨转头看向邵云川。
“患者不能等半小时。”
邵云川没有立即决定。
他看向麻醉团队和灌注团队。
“当前循环能支持多久?”
麻醉医生检查完各项参数。
“在临时转流和球囊反搏支持下,短时间内相对稳定,但无法保证半小时后不会出现低心排。”
周骁也给出判断。
“手动回路可以维持目前流量,但没有精确控流和报警保护,不适合长时间运行。”
答案已经很清楚。
等待并不比继续手术更安全。
邵云川看向施密特。
“你的意见呢?”
施密特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没能继续完成的吻合口。
再抬头时,目光已经落在陆晨身上。
“你真的做过跳动心脏下的序贯吻合吗?”
“做过相关重建。”
陆晨没有夸大自己的履历。
魏冲保肢手术中,他完成过改良序贯旁路吻合。
下肢血管和冠状动脉当然不完全相同。
但序贯血流设计、壁面张力判断和吻合控制的底层逻辑相通。
更何况,他拥有神级血管吻合术、神级缝合术和大师级心脏外科基础操作。
“需要多久?”
施密特继续问。
“二十五分钟以内。”
山本忍不住开口。
“这不可能。”
手术室里没人理会他。
施密特盯着陆晨。
“如果循环再次下降呢?”
“先完成回旋支侧侧吻合,再完成右冠端侧吻合,每次心脏移位不超过六分钟。”
陆晨已经在脑中完成路径推演。
“平均动脉压低于五十立即复位心脏,临时转流提高到每分钟两升。”
施密特深吸一口气。
“我来做一助。”
这句话让勒布朗明显一怔。
施密特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让出主刀位的人。
更何况这是一场由他牵头的国际联合手术。
可刚才那三分五十二秒,已经让他清楚认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中国医生,才是目前最有可能完成手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