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撞上迎面而来的行人,段明珠躲闪不及,下意识闭紧双眼。
就在这时,一条有力的手臂从侧面伸来,揽住她的腰。
叶无忌施展金雁功,带着她向斜后方连退数步,避开失控的马车。紧接着,他侧过身,将段明珠护在怀中,用后背挡住四散奔逃的人群。
段明珠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鼻尖正好抵在他衣襟的系带处。隔着衣料,她依旧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近在耳畔,衣襟上淡的皂角气息随之扑来。
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她自己的稳多了。
段明珠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太近了。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与哪个年轻男子如此亲近。宫里那些侍卫走在她身侧三步外都要低着头,哪个敢碰她一根手指?
偏此刻她整个人都被这男人箍在怀里,连挣都不知道往哪儿挣。
叶无忌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扶在她腰间。
直到失控的马车从数步外呼啸而过,他才垂眼看向怀中的段明珠。
怀里这具身子比他想的轻得多,腰细得过分,隔着薄的衣料,手掌下甚至能感觉到她肋骨微起伏的弧度。
这丫头平日里总是一副精明老练的模样,此刻却僵在他怀中,连耳根都红透了。
叶无忌心中好笑。
他注意到段明珠的两只手不知何时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十根手指把布料揪得死紧,跟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
他并未立刻松手,反而低下头,在她耳边一本正经地说道:“郡主,虽然我知道自己生得还算英俊,但你也不必这般投怀送抱吧?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让旁人瞧见,我的清白可就毁了。”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擦过段明珠的耳廓,痒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段明珠猛然回神,低头一看,自己双手正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若是被旁人看见,跳进洱海都洗不清。
她一把将他推开,接连退了两步。
她脸颊滚烫,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你……你胡说什么?谁投怀送抱了?无赖!”
她又羞又恼,转身便走。脚步急促间,后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掌心按住时那股热度,迟不散。
叶无忌笑着追了上去:“郡主,多少也得讲些道理吧?刚才可是我救了你。我要是不拉你一把,你就算不被马车撞到,也得让人群撞翻。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段明珠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谁让你拉我了?我自己会武功,躲得开。”
其实方才事发突然,她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哪里还躲得开?她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他那一下,她这会儿八成已经被人群踩在脚底下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她自然不肯服软。
叶无忌摊开双手:“好,郡主武艺盖世,是我多管闲事。下次再有马车冲过来,我一定站得远的,替郡主鼓掌叫好。”
段明珠本想继续瞪他,唇角却先一步弯了起来。
不是,他怎么还有理了?
明刚才抱着她不肯松手,现在反倒说得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手还搁在她腰上摸了那么久,这会儿装什么无辜?
真是无赖。
偏她还气不起来。
方才被叶无忌护在怀中的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仿佛只要有他挡在前面,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必害怕。
就连她那个身为皇帝的哥哥,也从未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段明珠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手指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好了,方才多谢你。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叶无忌立刻接话:“欠人情好啊,我最喜欢别人欠我人情。先记在账上,以后连本带利一起还。”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眯,目光从段明珠脸上滑下去,在她被风吹得微敞开的领口处顿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段明珠不知道自己方才挣扎时衣襟已经散了些,领口处露出一大片雪白。
她只觉得叶无忌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间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两人继续沿街而行。
经历了方才的意外,两人之间的戒备不知不觉淡了许多。走路时的距离比先前近了不少,偶尔手臂擦过,段明珠也没再刻意避开。
段明珠主动向叶无忌介绍起沿街售卖的各种新奇物件。
叶无忌也不摆架子,遇到不了解的东西便直接开口询问。
他见识广博,时不时提出几个新鲜的生意点子,又拿沿途见闻说笑,总能逗得段明珠忍俊不禁。
“叶统辖,你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
段明珠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问道。她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眉心皱了皱,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
叶无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跟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嘴唇上那点被山楂染红的糖渍上,随即收回来。
“不多,也就够把大理城的银子全赚到灌县去。”
段明珠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美。大理的银子可没那么好赚。不过,你若真能帮我哥哥稳住局势,让你赚些银子也无妨。”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落在苍山顶上,为大理城内的屋舍镀上一层暖色,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
叶无忌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再不回宫,只怕就要瞒不住了。”
段明珠点了点头。
这是她半个月来过得最轻松的一天。没有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高家的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就这么在街上走了一下午,说说笑笑,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皇宫东北角的一处偏门。
这里平日少有人经过,也是段明珠偷出宫时常走的地方。门外立着两棵高大的槐树,繁茂的枝叶正好遮挡住远处的视线。
段明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叶无忌。
夕阳的余晖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澈。
“送到这里就好。我从偏门进去,不会惊动旁人。”
叶无忌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他注意到段明珠看自己的眼神跟下午刚见面时不太一样了,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但他心里有数。
“郡主慢走。回去后替我给国主带句话,铜铁一事还请尽快安排。只要第一批铜铁能够顺利运到灌县,灌县的盐也会源不断地送来大理。”
段明珠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去找我哥哥,一定把事情办妥。”
说完,她又看了叶无忌一眼,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今日多谢你陪我逛街。改天我请你去吃大理城最好的酒席。”
叶无忌笑着拱手:“那我可记下了,郡主到时候别赖账。”
段明珠转身推开偏门,走了进去。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在叶无忌面前缓缓合拢。
段明珠站在门内,背靠着木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方才推门时,掌心竟然是湿的。她在衣裙上擦了擦,暗骂自己没出息。
叶无忌站在门外,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伸了个懒腰,这才转身朝春风楼走去。
段明珠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在宫中夹道上。
她心情极好,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叶无忌在街头将她护进怀里的情景。
他胸膛的温度,手掌扣在腰间的力度,还有凑近耳边说话时那阵热乎乎的气息。
怎么又想起来了?
不就是被他救了一次吗?有什么好想的。
何况那人嘴上没个正经,刚救完她便拿她取笑,实在可恶。
可他挡在自己身前时,确实让人觉得安心。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只知道往他怀里缩。事后回想起来,自己那副样子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段明珠想着,耳根又有些发烫。她连忙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准备先回寝宫换身衣裳,明日再去找哥哥商议铜铁之事。
然而,当她走到寝宫门外时,却发现院中站了不少人。
几名老太监手中捧着铺有红绸的托盘,宫女们全都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太监总管朱无量站在台阶下,正愁眉苦脸地来回踱步。
段明珠脚步一顿,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
胸口那股暖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凉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快步走进院中。
“朱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朱无量闻声抬头。
见段明珠回来,他连忙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哭腔。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陛下……陛下给您赐婚了。”
段明珠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
赐婚?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偏是今日?
她才刚觉得这一天过得不错,转眼便挨了当头一棒。
段明珠沉声问道:“赐给谁?”
朱无量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相国府长孙,高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