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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段氏现身

    客栈后院。

    天刚蒙蒙亮。

    黄蓉坐在床沿,双腿交叠。

    她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丹田里那股真气又在闹腾。

    叶无忌种下的阴阳轮转功内力,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不安分。

    它顺着经脉游走,每过一处穴道,便留下一阵酥麻。

    昨夜被本参那一阳指震过的经脉,成了这股真气肆虐的温床。

    “这该死的小贼。”

    黄蓉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盘膝坐正,双手结成九阴真经中收摄内息的法诀,将气海内那道热流一寸寸往下压。

    这门功夫本以阴柔见长,最善梳理经络。

    可阴阳轮转功不同,叶无忌留在她体内的那股混沌真气,既能护她心脉,也会在她气血虚浮时反客为主。

    昨日本参的一阳指虽未真正伤她,却在少阳、阳维两脉留下余劲。

    两股内息交缠,便成了今日的麻烦。

    黄蓉不敢强行冲散。

    真气入体,最忌蛮横。

    若在经脉里硬碰硬,伤的只会是自己。

    她只能以九阴内息为线,绕过关元、气海、石门三处大穴,将那股热意引回丹田,再以桃花岛碧波掌功的运气法门缓缓压住。

    一炷香后,窗外鸟鸣渐起。

    她睁开眼,衣襟已被汗意浸湿。

    起身时膝间发软,她扶住床柱站稳,走到木盆前,捧了凉水扑在脸上。

    水意散开,头脑清明了些。

    灌县后衙书房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叶无忌这小贼,不但占了她的人,连她练功的根基也被搅得改了路数。

    等回灌县,她非要把那间书房封上,再让匠人重打一把门闩。

    念头刚起,她自己先笑不出来。

    那门闩挡得住人,挡不住人心。

    黄蓉将水珠拭净,换上一身灰布衣裙,发髻用素木簪束住。

    今日不是见高家,也不是见天龙寺,不宜露太多锋芒。

    她要去城东铜器市集,把第四方势力从暗处钓出来。

    门外传来两下轻叩。

    张顺在外低声道:“帮主,弟兄们已散出去了。”

    “茶楼、酒肆、赌坊、脚店,都有人递话。”

    “恒昌和泰和号的盐铺,也派人去看了。”

    黄蓉推门而出。

    “说。”

    张顺躬身道:“城南传得最快,都说蜀中来了能缓山瘿的精盐,高家二房想抢,没抢成。”

    “泰和号两间盐铺今早没开正门,只开了侧窗卖粗盐,掌柜躲在后头不肯露面。”

    “恒昌呢?”

    “赵德全派人送了一篮瓜果,两匹细麻布,说给夫人路上解乏。话说得周全,价钱没提。”

    黄蓉端起桌上凉茶,饮了一口。

    赵德全比高旺难缠。

    他不急着加价,是在等天龙寺下场。

    只要本参接不住这块慈悲牌,高家大房便能借势压价。

    若本参出钱保名声,恒昌也不得不动。

    这两家都在等她先乱。

    她偏不乱。

    “备车,去城东铜器市集。”

    张顺一怔:“帮主,今日不谈盐?”

    “盐在库房里,谁都看得见,跑不了。”

    黄蓉整理袖口。

    “高家和天龙寺都盯着盐,那我便去看铜。”

    “灌县缺的不是银钱一项,兵器、箭镞、铸钱、火器,都离不开铜料。”

    “大理有矿,正该看一看。”

    张顺回过味来,抱拳道:“属下这就安排。”

    半刻后,骡车从客栈后巷驶出。

    车厢不起眼,帘子洗得发白。

    黄蓉坐在车内,只留半寸缝隙看外头。

    街上早点摊已经开张,米粑、饵块、热汤的气味混在一起,行人比昨日多了许多。

    几个挑柴汉子在巷口停步,朝骡车多看了两眼。

    还有一名卖绳索的老汉,挑担走得很慢,车一动,他也跟着动。

    高家的人。

    再往前一段,屋檐下有个灰衣僧人买药材,袖口露出半截念珠。

    天龙寺的人。

    黄蓉放下帘子。

    跟着好。

    她今日要的就是他们跟着。

    城东铜器市集靠近匠户坊。

    还未进市,便能听见锤打铜片的声响。

    铺面沿街排开,铜盆、铜壶、铜灯、佛像、香炉摆得满满当当。

    后排几家铺子不卖成器,只在门口搁着生铜锭和铜砂袋,袋口扎得很紧,旁边守着壮汉。

    黄蓉下车,只带张顺和一名丐帮弟子入市。

    她行得不快,每到一处摊位,便问价,看成色,称分量。

    她在襄阳管过军器,也在灌县同匠坊核过账。

    铜料好坏,看色、听声、掂重,三样足够分出七八成。

    一个黑瘦摊主捧出一尊半尺高铜佛。

    “夫人好眼力,这是纯铜打的,两贯钱,不二价。”

    黄蓉接过,在掌中掂了掂,又以指节轻叩佛座。

    声短而浊。

    “里头掺了铅,火候也差。”

    摊主脸上堆笑:“夫人说笑,小本买卖,哪敢掺假。”

    黄蓉将铜佛放回去,转身欲走。

    旁边传来男子话声。

    “这尊佛像只能摆在香案上哄外行。”

    “夫人若看铜料,散摊没有好货。”

    黄蓉转头。

    说话之人三十余岁,藏青长衫,腰间悬着玉佩。

    玉上纹路规整,边角磨旧,并非市面新货。

    那纹样,与她袖中那枚一灯旧物上的段氏族纹同源,只是少了皇族正支的云龙边。

    段氏宗亲。

    来得比她预估得还快。

    她没有露出异色,只问:“好铜在何处?”

    男子叉手一礼:“在下段兴业,祖上留下几处小矿,平日做些铜料买卖。”

    “夫人若有兴致,可到东头铺中喝杯茶。”

    “此地人声杂,不适合谈长单。”

    张顺上前半步。

    黄蓉抬手止住他。

    “段老板既有诚意,那便带路。”

    段兴业转身引路,没有回头。

    穿过两条窄巷,眼前出现一间门脸很小的铜铺。

    前厅摆着几件寻常铜器,后柜却上了锁。

    铺内伙计见段兴业入内,未问半句,只将后门打开。

    后头是一间茶室。

    墙厚,窗窄,地砖下铺着空层。

    黄蓉脚尖落地时听出回声,便知这屋子下方另有夹道。

    段家能在高氏眼皮底下留这种地方,底蕴还在。

    茶水端上后,伙计退出,门合上。

    段兴业先开口:“黄夫人入城两日,先见天龙寺,再压高家二房,又同恒昌赵德全谈到两贯价,段某佩服。”

    黄蓉端茶不饮。

    “段老板消息不慢。”

    “大理城不大,盐又太贵。”

    段兴业道:“凡和盐有关的事,总会传得快些。”

    “夫人来铜器市集,想必不是为买几只铜盆。”

    黄蓉放下茶盏:“灌县要铜,大理有铜,若价钱合适,自然能谈。”

    段兴业点头:“段家不出钱。”

    张顺眉头一动。

    段兴业接着道:“段家用铜换盐。”

    “一斤精盐,换两斤生铜。”

    “若夫人愿意,头一批五百斤盐,段家可先拿一千斤生铜抵付。”

    “后续长单,仍按此数。”

    “铜料成色可验,白崖矿、赵州矿、云南驿北山矿,任夫人挑。”

    黄蓉心头迅速盘账。

    大理铜价低于川蜀,生铜北运后价可翻一倍有余。

    若再入灌县匠坊,铸成箭头、甲扣、火器部件,价值便不止商价。

    高家给银,段家给矿。

    银子能花尽,矿料却能变成兵。

    可她不会把话说满。

    “价钱听着不错,问题在路。”

    “铜料出城,高家税卡不会装作没看见。”

    段兴业取出一张折好的粗纸,推到桌上。

    纸上画着山路,标了会川、盐源、白崖、建昌几处地名,又用细线连着许多小寨。

    “官道归高家,山道未必。”

    “段氏在建昌、会川一线经营多年,沿途土酋吃过段家盐,也用过段家铜器。”

    “铜料不走大车,分给马帮,每队三五十斤,混在药材、皮货、茶包里北上。”

    “到建昌外山口会合,再转入蜀道。”

    黄蓉看着那张图。

    图画得不全,关键山口只标了代号。

    段兴业给她看,是诚意,也是试探。

    若她看不懂,便只是商妇。

    若她看得太透,段家反要提防。

    她只看了片刻,便将纸折回原状。

    “这条路能走盐回南,也能走铜北上。”

    “段老板今日亮出这份图,不怕我转手卖给高家?”

    段兴业笑了一声:“夫人不会。”

    “为何?”

    “高家要独家,天龙寺要名声,二房要抢食。”

    “夫人若只求眼前银钱,昨夜便能答应赵德全。”

    “既然拖到今日,又来铜市,便不是只为卖盐。”

    黄蓉看了他一眼。

    这段兴业不似寻常矿商,话里有分寸。

    背后若无人点拨,绝不敢在此时接她。

    她问道:“段老板能代表段家哪一支?”

    段兴业没有回避:“能代表愿意做这笔买卖的那一支。”

    “至于旁的名号,夫人暂且不问,对你我都好。”

    黄蓉点头。

    这话反倒可信。

    段祥兴受高氏监视,不会轻易露面。

    段氏宗亲能派段兴业前来,已是向她递了一根线。

    “头一批五百斤盐,我不能全给段家。”

    黄蓉道:“高家、天龙寺都盯着,若货少了,他们会查。”

    段兴业道:“段家只要一百斤做样,铜料二百斤,先行交付。”

    “若灌县愿走长路,再谈每月五千斤的数。”

    黄蓉没有答应:“我需传信回蜀中,请东家定夺。”

    “应当。”

    段兴业取出一枚小铜牌,放到桌上。

    “夫人若要找我,从后巷来,拿此牌给铺中伙计看即可。”

    “三日内,我都在城东。”

    黄蓉收下铜牌。

    段兴业起身,推开茶室侧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尽头通向另一条街,巷中无人,墙根有新扫过的痕迹。

    “正门外有几位朋友等得辛苦,夫人不必让他们跟太近。”

    黄蓉起身,淡声道:“段老板有心了。”

    她带上两名弟子从侧门出去,绕了一圈回到马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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