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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国主思量

    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皇宫深处,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偏僻佛堂。

    段祥兴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是一卷翻开的《华严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笔直往上飘散。

    他今年三十八岁,却当了二十年的大理国主。

    可在羊苴咩城内,提起这位国主,朝臣多半只会垂下眼皮,口称尊贵,转身却称一声泥菩萨。

    高泰祥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他便在龙椅上闭眼诵经。

    高泰祥说要增征铜税,他点头。

    高泰祥说要调换城防,他也点头。

    大理段氏传到他手里,只剩一顶王冠还戴在头上。

    佛堂里很静。

    香炉旁放着一盏铜灯,灯油不多,火苗细小。

    佛堂四壁挂着旧幡,幡角因年久而卷起,露出墙上斑驳的灰痕。

    段祥兴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持着木槌,一下又一下敲着木鱼。

    木鱼声不急。

    每一下间隔都相差无多。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国主敲木鱼时越稳,越说明他正在盘算事情。

    佛堂的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

    贴身宦官朱无量弓着腰走进来。

    他身形瘦小,步子贴着砖缝走,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没有挂任何玉饰。

    宫里凡有响动,都会传到高氏耳中,所以他这些年养成了不让衣角碰到桌椅的习惯。

    朱无量在段祥兴身后三步外停住,双手垂下。

    “陛下。”

    段祥兴没回头,木槌落在木鱼上。

    “高相国又召集六部了?”

    “不是相国府。”

    朱无量把声音压得很低。

    “天龙寺下院传来的信。智远和尚趁着给宫里送柴,递出半截竹签。竹签里藏了蜡丸,奴才验过,暗记无误。”

    木槌停在半空。

    片刻后,段祥兴才将木槌放到木鱼旁。

    智远只是天龙寺下院一名管杂务的僧人,辈分低,平日负责柴米灯油。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惹本参、本相那些首座高僧留意。

    天龙寺乃段氏家寺,却并非铁板一块。

    本因守药棚,心向百姓。本相管出入,算盘打得比商号掌柜还熟。

    本参掌戒律和武僧,修为高,手也伸得长。

    至于寺中闭关的老住持,早已不问寺外俗务。

    段祥兴想听真话,只能靠几枚埋在泥里的钉子。

    “讲。”

    朱无量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纸,先没有展开,而是看了一眼佛堂外。

    门外无人。

    可他仍旧往前挪了半步。

    “昨日午后,有中原女子带盐入了崇圣坊下院。五百斤白盐,盐粒细净,无苦味。智远在药棚后见本相验盐,说大理贡盐也比不上。”

    段祥兴缓慢转过身。

    他面容清瘦,眼下常有倦色。

    若在朝会上看去,便是个经年礼佛、无心政事的虚君。

    此时佛灯照着他的侧脸,那层倦意却退了些。

    “五百斤。”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

    大理缺盐,缺的是能吃的好盐。

    高氏掌盐引,城中权贵吃从蜀中偷运来的川盐,价比绢帛。

    城外百姓吃粗劣井盐,苦涩伤身。

    山瘿之病遍布乡野,天龙寺药棚每日施药,却连配药用盐都要看高氏批条。

    五百斤不算多。

    可若这五百斤背后另有盐井,那就不是小事。

    朱无量继续道,“那女子姓黄,自称蜀中商妇,实则应是桃花岛黄药师之女,昔年郭靖大侠的夫人。她如今随灌县叶统辖做事,带盐南下,是为开路。”

    段祥兴指尖在佛珠上停住。

    “黄蓉?”

    “正是。”

    佛堂内的铜灯晃了晃。

    段祥兴看着灯火,没有开口。

    桃花岛黄药师,与一灯大师齐名。

    黄蓉又曾在襄阳统筹粮饷军务,名声传到大理,早不是寻常江湖女子。

    这样的人亲自押盐入城,说明灌县对大理这条路看得很重。

    “本参怎么处置?”

    “本参首座亲自见了她。”

    朱无量展开细纸,逐字念道,“本参先试探其内功,又以药棚百姓为名,想将白盐全部收入寺中,开价一贯钱一斤。黄帮主未允。随后本参以一阳指碎石立威,黄帮主亮出打狗棒,并提及黄岛主名号。本参收手。”

    段祥兴垂眼看着案上的经卷。

    “一贯钱。”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本参师叔多年礼佛,胃口倒比盐商还大。”

    朱无量不敢接话。

    段祥兴又道,“黄蓉既然未答应,她去了哪里?”

    “回了客栈。今晨泰和号高旺抢先登门,出五百文一斤,还想强夺。黄帮主当堂用竹棒点断他的精钢短刀,高旺挂伤离去。辰时恒昌商号赵德全又上门,出一贯半,要灌县白盐由恒昌独家分销,不得卖给天龙寺,也不得散卖给各部。”

    段祥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厚,外面的光透不进来。窗台上积着薄灰,灰中有一小段枯叶,想是昨夜风从缝里卷进来的。

    他抬手把枯叶拈起,放在指间捻碎。

    “高家大房和二房都动了。”

    朱无量道,“泰和号属高家二房,恒昌商号在大房名下。赵德全报的是相国嫡系招牌,话说得和气,条款却很硬。”

    段祥兴点了点头。

    “高旺是狗。狗咬人,是主人松开绳子了。”

    “赵德全是账房。账房上门,说明高泰祥那边也闻到了味。”

    朱无量低声道,“陛下,奴才还有一事。”

    “说。”

    “城里茶肆已有风声,说蜀中来了能缓山瘿的精盐。又说高家仗势夺盐,被天龙寺护下。此话传得快,像有人故意放出去。”

    段祥兴把碎叶撒入香炉旁的小铜盘。

    “不是像。”

    他语气很平。

    “这就是黄蓉放的。”

    朱无量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低头。

    段祥兴转动佛珠,指腹压过一颗又一颗旧珠。

    “她在把天龙寺架到台上。本参想吃独食,她便给他挂一块慈悲牌。牌挂上了,寺里再想低价吞盐,便要先问问城外那些脖上长瘿的百姓答不答应。”

    “她又借泰和号高旺这一闹,让大房二房互生嫌隙。赵德全越想独家,二房越不服。高泰祥要压二房,就得多付代价。”

    “至于段氏……”

    段祥兴停了一下。

    朱无量听到这里,后背已冒出汗。

    黄蓉入城不过两日,竟已用五百斤盐牵动三处势力。若她再寻到段氏宗亲,大理城这盘棋便不再是高氏和天龙寺两家对坐。

    段祥兴转身看着他。

    “智远可提到本因?”

    “提了。本因在下院接待黄帮主时,谈过治山瘿缺海带昆布,又谈寺中盐量受高氏限制。后来他还说起段氏宗亲手里有铜矿。”

    段祥兴眉间动了一下。

    “本因师叔这是把线递给她了。”

    朱无量轻声道,“本因大师一向不争权,莫非也是对本参不满?”

    “本因不争,不代表他看不见。”

    段祥兴走回佛案旁,伸手按在《华严经》上。

    “大理百姓病在脖上,根在盐上。盐在高氏手里,药棚便永远救不完人。本参要盐,是为寺中声望和钱粮。本因要盐,是想让药棚有盐可用。两人同在天龙寺,所求并不相同。”

    他翻开经卷,露出里面夹着的一页薄纸。

    纸上画着几处矿山,旁边以小字标注铜砂成色、矿工人数、每月出铜量。

    白崖。

    赵州。

    云南驿北山。

    这些矿名不在朝廷公开账册里。

    高泰祥掌国政,仍未完全吞掉这些地方。不是他不想,而是段氏宗亲藏得深,加上矿山多与寺田、族田牵连,牵一处便会惊动许多老族人。

    “陛下,若黄帮主真来寻段氏,咱们接不接?”

    段祥兴没有答。

    他走到墙角一座小佛龛前,按下莲座旁的暗扣。

    佛龛底部弹出一只扁匣。

    匣中没有金银,只有一块旧玉牌和半枚铜印。玉牌上刻着段氏族纹,铜印则缺了一角,印文只剩“兴业”二字。

    “高泰祥盯着宫门,也盯着段氏宗宅。他以为朕每日烧香念经,就不会翻这些旧物。”

    段祥兴把铜印拿起,摩挲片刻。

    “可高氏忘了,段家做了这么多年国主,没剩兵马,仍剩几条旧路。”

    朱无量低声道,“陛下要动兴业大人?”

    “段兴业管铜器市集那边的矿料出入,常和匠户、商帮往来。他出门不扎眼,去铜器市集更不扎眼。”

    段祥兴把铜印放回匣中。

    “高氏见了,只会当他又去查矿税。天龙寺见了,也不会多想。”

    朱无量迟疑片刻。

    “若黄帮主不愿越过高家?”

    “她若只想求稳,便会答应赵德全一贯半,带着银子回灌县。”

    段祥兴看向佛案上的灯。

    “可她没有。说明她不仅仅是来挣钱的。”

    朱无量道,“灌县叶统辖敢收流民、练兵、开井熬盐,高泰祥若得知段家和灌县私下相接,必会动怒。”

    “他早晚会动怒。”

    段祥兴语气仍旧不急。

    “蒙古使者来过三次,高泰祥每次都说只是纳贡通商。可建昌、会川的马匹去了哪里,铜矿换回的蒙刀又进了谁的私库,朕都看得清楚。”

    他抬起手腕,佛珠轻轻碰在一起。

    “高泰祥想借蒙古灭段,再自封为王。蒙古人想借高氏乱大理,再从北面压下来。两边都以为自己在用对方。”

    朱无量听得喉咙发干。

    这些话若传出去,佛堂外便会多出几十具尸体。

    段祥兴却只是把经卷合上,又放开。

    “朕没有兵,也没有钱。段兴智守着城防一角,动不得。天龙寺可护名分,却不会替朕冲锋。叔祖一灯大师远在中原,年岁已高,朕不能把大理的兴亡全压在他老人家身上。”

    “灌县不同。”

    “叶统辖有兵,有盐,有收拢流民的法子。灌县缺铜,缺马,缺药材,也缺一条能绕开宋廷和蒙古的南路。”

    “段家有矿,有旧名,有几条山中暗道。双方若能换得来,就有活路。”

    朱无量跪下,额头贴近地砖。

    “陛下圣断。奴才这便去传话。”

    段祥兴摆了摆手。

    “不要用宫里的话。”

    朱无量停住。

    “兴业那边,只说城东铜器市集来了蜀中买主,手中有细盐,想换铜料和滇马。让他按商人的规矩去见,不提国主,不提段氏大局。”

    “若黄蓉问起价格,先按市价报。若她问矿源,答三分留七分。若她问能否长供,让兴业反问灌县能否长供盐。”

    朱无量一一记下。

    段祥兴又补了一句。

    “还有,派人去南门马市盯着。黄蓉若真在布局,她不会只看铜,也会问马。灌县要守山路,滇马比高头大马更合用。”

    “奴才明白。”

    “客栈那边不要靠近。”

    段祥兴看了他一眼。

    “高家、泰和号、恒昌商号、天龙寺,都会有人盯。咱们的人若掺进去,只会给黄蓉惹麻烦,也会暴露兴业。”

    朱无量伏得更低。

    “奴才记下了。”

    段祥兴走回蒲团旁,却没有坐下。

    他望着佛堂门缝外那一线暗光,停了很久。

    “朱无量。”

    “奴才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段祥兴重复了一遍。

    “你见过朕父皇病故那夜,也见过高氏把宫门换防。你该清楚,朕不是不恨。”

    朱无量的额头贴在地上,没有出声。

    “恨没有用。没刀的时候,伸手就是送命。”

    段祥兴弯腰捡起木槌,放回木鱼边。

    “现在,有人把刀鞘送到了大理城门口。至于刀能不能拔出来,要看黄蓉,也要看段家还剩多少胆气。”

    朱无量领命退下。

    段祥兴重新坐回蒲团上,他把那卷经书合上。

    泥菩萨做了太久,是时候让外面的人知道,段家还没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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