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大改中(作者正在研究如何修改,应该会从第六十章左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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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出海第七天,朱樉趴在船舷上吐了第七回。
不是晕船——在长江边被练了整整三个月,长江的风浪不比近海小多少,他早就不晕了。这回是实打实的体力透支。每天卯时被李文忠的哨子叫起来,先跳海,再爬绳,上午练操帆,下午练测速,晚上还要跟着沈万三学南洋土话。沈万三那老头子看着慈眉善目,教起课来比李文忠还狠,谁打瞌睡就拿戒尺敲谁脑袋,一边敲还一边笑眯眯地说“老朽这把年纪了都不困,殿下年纪轻轻怎么就困了呢”。
“二哥,你还行不行。”朱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朱樉接过水灌了一口,拿袖子抹抹嘴。“行。怎么不行。”他直起腰,刚想再说点什么撑场面的话,哨子又响了。
李文忠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份林家补给港的坐标图,朝甲板上扫了一眼。“歇够了没有。够了就起来,下一项——测速。你们分成四组,每组测一段,用沈掌柜教的牵星术算航速。算错了的,今晚守夜。”
朱樉把碗往朱棣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朱棡在旁边小声嘀咕:“不是说跳完海就完事了吗,怎么还有测速。大将军你昨天可没说。”
李文忠转过头,温和地笑了笑。“哦——我昨天没说吗?那现在说了。”
朱棡立刻闭嘴,老老实实走向自己的分组。几个勋贵子弟互相推搡着往船舷边走,手里的牵星板拿得歪歪扭扭,沈万三站在旁边捋着胡子,脸上的表情跟看孙子学写字差不多。
朱棣这一组最先完成。他把牵星板递给沈万三,老头子眯着眼对了对数,点了点头:“四殿下算得准。这段洋流快,按这个速度,再过十五天能到吕宋。”
“十五天。”朱棣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沈掌柜,吕宋是个什么地方?”
沈万三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是个大岛。岛上有很多椰子,也有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有很多不太愿意跟我们做买卖的人。上回汤将军路过的时候,用襄阳炮跟他们聊了聊,后来就愿意了。”
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沈万三立刻补充道:“这次咱们不用炮。这次是来做买卖的。”
朱樉在旁边听见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李文忠。“大将军,咱们这次真不用打仗?”
李文忠收起坐标图,看着朱樉。“你爹怎么跟你说的。”
“我爹说——粮食金银为主,地盘次要。遇上好说好商量的,就做买卖。遇上不好说话的——”朱樉想了想,“我爹的原话是:‘实在不行就打。但要记住,打是为了谈。把人打老实了,坐下来谈比站着打省钱。’”
“那你爹跟你说咱这回是来干嘛的。”
“来做买卖的。”朱樉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看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丝绸、瓷器、铁锅、铜钱,还有沈万三从泉州调来的香料样品。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次带的是商船一百五十艘,战船才七十余艘。
傍晚,李文忠把所有人召集到甲板上。夕阳正从西边的海平面上沉下去,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勋贵子弟们排成几排瘫在甲板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朱樉靠在船舷上,朱棡趴在他旁边,朱棣倒是还坐着,手里捧着沈万三发的南洋土话词汇表,嘴里念念有词。
李文忠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扫过这群浑身湿透、筋疲力尽的年轻人。“今天练得还行。明天继续。”
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嚎什么。”李文忠把目光转向朱樉,“二殿下,你今天跳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犹豫那一下要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
朱樉张了张嘴,想解释说那会儿是浪太大不是犹豫,但看着李文忠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三殿下。你的牵星术算错了半刻钟。今晚守夜。”
朱棡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大将军——”
“守夜的时候顺便把今天学的南洋土话抄十遍。明早交给我。”
朱棡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朱棣在旁边默默把自己的词汇表翻到下一页,心想幸好组里测速的活儿是自己干的。李文忠又把目光转向其他勋贵子弟,点了几个人名,分别指出他们今天训练中的问题。被点到的垂头丧气,没被点到的暗自庆幸。朱樉从旁边看着朱棣那副认真背书的样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四弟,你怎么比大哥还认真。”
朱棣头也没抬。“大哥当年在林府挨打的时候,也是这么认真的。”他把词汇表翻到最后一页,“咱爹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鱼不会自己游到船上来,得靠本事去捞。”
朱樉愣了一下。他想起出发前爹把他们三兄弟叫到御书房里,说的话跟李文忠今天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去打不听话的,把听话的留下来做生意。你们这次出海,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让大明的船队以后能在这条海路上安安稳稳地走。”他当时还觉得这话太温和了,不像他爹的风格。现在他泡了七天海水,挨了七天哨子,背了七天南洋土话,忽然觉得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比他拍桌子骂娘的时候还认真。
当天夜里,风浪渐渐小了。朱棡站在船尾守夜,手里捧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就着桅杆上挂的灯笼光,一笔一画地抄南洋土话。沈万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干饼。“三殿下,饿了吧。”
朱棡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沈掌柜。他把干饼咽下去,忽然问道,您当年第一次下南洋的时候也是这么练的吗。
沈万三望着漆黑的海面笑了笑。“老朽当年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头一回出海,是被海盗追着跑。船上的水手死了好几个,我一个人抱着根破桅杆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才被过路的商船捞起来。后来学乖了,每次出海前都先跟船工学操帆、学测速、学看天象。再后来海盗看见老朽的船队远远就躲,不是怕老朽——是怕老朽船上那些炮。”他的目光落在朱棡身上,又扫向甲板上已沉沉睡去的朱樉和还在看书的朱棣,“殿下们比老朽当年强。老朽学了半辈子的东西,殿下们这趟就能学完。”
朱棡看着手里的半块干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沈掌柜,这趟之后您就养老了。沈万三点了点头。朱棡又沉默了一会儿。“您舍得吗。”
“舍不得。”沈万三望着海面上跳动的月光,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这条海路,老朽跑了二十年。哪片礁石背后有暗流,哪个港口的海关好说话,哪国的香料掺过假,闭上眼全能摸出来。舍不得啊。”他转过身朝船舱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了,“但是舍不得也得舍得。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跑几趟?再跑下去,怕是要让年轻人戳脊梁骨——说沈万三老不死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您可拉倒吧,谁敢戳您脊梁骨。”朱棡咬了口干饼,话都说得含含糊糊。他把饼咽下去才重新开口,“我爹还指望着您这帮老家伙带新人呢。”
沈万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那双跑了大半辈子海的老腿踩在甲板上稳稳妥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朱棡站在船尾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船舱口,隐约听见老头子又在念叨他那套“哎呀老朽可算能回去抱孙子了”的口头禅。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舰队的船帆在夜风里鼓起,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朝着吕宋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