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在后院修炉。他把断掉的铁栅栏拔出来，从自己工具箱里翻出备用件，叮当当敲了半个时辰。
诺娅来得最晚。她蹲在小炉旁边，金属棒沿着炉膛内壁的旧加热阵走了一圈。
“阵还能用。”她推了推眼镜，“供能接口锈了，换一个就行。铜轮。”
“几个？”
“六个。加安装。”
“五个。我自己装。”
诺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五个。接口明天送来。”
天黑之前，屋顶补好了，炉子能烧了，门板换成了从格鲁那里赊来的旧木板。
苏璃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
墙皮还是旧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响，角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但炉火能烧，工具能放，台面够干活。
他找了块平整的木板，用断剑的刃口刻了几行字。是诺娅帮他写的样本，他照着一笔一笔描。
“修工具、补锅、价格先谈。”
挂在门口。歪了一点。苏璃没纠正。
第二天中午，第一位正式顾客来了。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头，手里捧着一把园艺剪。剪刀的两瓣刃在铰接处裂开了一道缝，合不拢。
“明天能好吗？”老头的声音细而慢。
苏璃接过园艺剪翻了翻。铰接轴没断，是固定销松脱加上刃面微变形。半天的活。
“明天午前。”
“多少？”
“看完再说。”
老头点了点头走了。苏璃把园艺剪放在台面上，关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他从腰后把断剑抽出来，靠在炉台旁边。小炉的余温还在，炉膛口散着一缕看不见的热气。
苏璃本来只是随手放的。
但断剑靠上去的一瞬间，剑身中段那道最长的裂纹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暗金色。
极淡。比夜里在石穴中见到的蓝白字符弱得多。只有豆粒大小的一个光点，嵌在裂纹最深处。
苏璃蹲下来凑近了看。
光点在缓慢变大。
他把手掌悬在炉膛口上方。余温很低，连手心都烘不热。但空气里那些微光颗粒正顺着热流往上飘，其中一部分拐了个弯，钻进了断剑的裂缝里。
断剑在吃炉火逸散的魔力。
苏璃盯着那粒越来越亮的暗金光点。
它正在结晶。
苏璃把炉火闷了。
光点的生长立刻停住。
他等了一刻钟，重新往炉膛里塞了半块引火炭。火苗窜起来。这次他没用风箱，让温度慢慢爬。
手掌贴在断剑侧面，暗金节点的感知灌进去。
炉温升到能烤干衣服的程度时，裂纹里没有动静。继续加柴。火焰蹿到膝盖高度时，那粒暗金光点再次亮了起来。微光颗粒重新汇聚，从空气中拐弯钻入裂缝。
有阈值。低于某个温度，断剑不吸收。
苏璃用手背感受了一下炉膛口的热浪程度，把这个温度记在心里。然后看了看自己今天要用的锻造火力。
正常干活的炉温远超这个阈值。意味着他每次开工，断剑都会从旁边偷吃炉火逸散的魔力。
偷吃就偷吃。
但多消耗的燃料算谁的？
苏璃算了一下。按天烧两炉计算，断剑每天额外吃掉的逸散能量大约相当于半块引火炭。一个月十五块。折价七到八个铜轮。
不多，但也不少。够他两天的面包钱。
他把断剑从炉台边挪开，换了个位置。靠在烟道出口的石壁上。
烟道里的余热在正常锻造中就是浪费掉的。断剑搁在那儿吸收，等于废物利用。
一个铜轮都不多花。
苏璃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处理正事。
园艺剪摊在台面上。他把暗金节点的感知灌进去。铰接处的结构浮现出来：固定销材质偏软，长期使用磨出了椭圆形的间隙。刃面的变形集中在左瓣根部，内侧纤维被强行掰开了一道弧。
问题不大。但材料有意思。
剪刃里掺着植物纤维。不是比喻。苏璃的感知里，金属基体之间均匀分布着丝状的有机物。这东西提供了弹性，让园艺剪在剪切粗枝时不会崩刃。
但也意味着焊接温度不能太高。超过植物纤维的耐受极限，弹性就废了。
苏璃把剪刀放下，出门去找诺娅。
“有没有本地的材料手册？”他比划了一下书的形状。
诺娅从工具架顶层抽出一本厚得能当枕头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借。三天。别弄脏。”
苏璃捧着册子回铺。翻开第一页，满眼陌生文字。
他拿出一根炭笔，对照诺娅之前教他的常用字逐行比对。遇到不认识的就跳过，只看数字和图示。
册子里有表格。左列是合金名称，右列是数字。温度、硬度、弹性系数。字他看得懂。
一个晚上。
苏璃坐在炉台旁的矮凳上，左手举册子，右手拿炭笔在木板上记关键数据。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十二种常用合金的基础特性，一条一条刻进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重新面对园艺剪。
这次不光看金属结构了。暗金节点的感知往更深处推了一层。金属纤维的承力线和植物纤维的弹性线同时浮现出来，像两张重叠的网。
两张网交叉的位置，就是连接点。打通这些连接点，既不破坏弹性，又能把变形矫正回来。
苏璃用最小号的锤，对准第一个连接点，落锤。
力道刚好把弹性纤维压弯而不压断。回弹。纤维带着金属基体一起回到了正确位置。
三锤。
五锤。
七锤收工。
他把固定销换成一根硬度更高的备用件，重新铆合。园艺剪合拢，两瓣刃严丝合缝。
苏璃拿了根树枝试了一下。咔嚓。截面干净，树枝两瓣分开落地。
老头午前来取。接过剪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果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拿出果核看了看截面。
“比新的时候还顺手。”
他从腰间钱袋数铜轮。数到一半停了，抬头看苏璃，“我家后院那十把修枝刀，你接不接保养的活？”
苏璃竖起手指，“每把八个铜轮。十把一起，七十。”
“六十五。”
“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