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然后把三块牌子正面朝上摆在苏璃面前。
苏璃不认识字,但他认得出三块牌子上的小图标。锤子。书本。剑。
“工匠、学者、剑士。”秃顶男人报了三个词,“三项互相冲突的结果。”
苏璃指了指三块牌子,“哪个钱多?”
秃顶男人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愣了一息,“正式符文师收入最高。但学习周期最短十年。”
“工匠呢?”
“工匠学徒注册费用最低。五枚铜轮。一旦注册,可以合法接单修理。”
苏璃从腰间摸出五枚铜轮,拍在柜台上,“注册工匠学徒。”
秃顶男人的笔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下“工匠学徒”四个字。旁边盖了戳。
手续倒是快。从他开口到盖完章,不到十息。
苏璃拿起新发的学徒木牌揣进怀里。正要走,秃顶男人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等等。”
苏璃回头。秃顶男人绕过铜柱,弯腰看着什么东西。职业倾向仪的铜柱表面,苏璃刚才放手的位置。
一道痕。
极细的直线。从铜柱顶端到底座,笔直贯穿。不是划痕。铜面没有金属碎屑飞出,边缘没有毛刺。线条内部隐约透着一丝暗金色的余光。
像一道还没完全消散的剑气切过去,留下了印子。
秃顶男人直起身。看着苏璃的眼神变了。他低头在一张新表格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来。
苏璃接过。看不懂字,但认得最上面那个日期格式。三天后。
“复检。”秃顶男人说,“设备出了异常反应。三天后回来。不收费。”
苏璃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身后,秃顶男人蹲在铜柱前面,手指悬在那道暗金色痕迹上方两寸处来回移动。指尖传来的微热让他缩回了手。
复检通知揣在怀里第一天,苏璃没去想那道剑痕的事。
他先找到诺娅,确认了一件事。
“设备坏了,要赔吗?”
诺娅推了推眼镜,“你问这个?”
苏璃把复检通知递过去。诺娅扫了两眼,还给他,“设备异常属于检测方责任。不用赔。”
行。苏璃把通知收好。一枚铜轮都不能白花。
第二件事比较紧迫。公共工坊的排炉表上,他的名字已经被挤到了第四位。前面三个人全是长期租户,炉子从早占到晚。苏璃这三天接了六口锅加两把刀的单子,照这个排期做下去,交货时间全得往后拖。
拖一天就亏一天的信用。码头力工的道理:人穷的时候,信用比钱值钱。
第三天下午,苏璃沿着镇子地面区的边缘走了一圈。
靠南面有一栋窄屋。门板歪着,上面的木质招牌早就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字。门口长了半人高的杂草。屋顶有三处明显的塌陷,透过缺口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后院更惨。半堵矮墙围着一小块空地,角落立着一座齐腰高的小炉。炉膛口黑乎乎的,铁栅栏断了两根。但炉体主体完好,石砌结构没有开裂。
苏璃把小炉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蹲下来摸了摸底座。
能用。换两根栅栏就行。
他找到了房东。
一个矮壮的中年女人。头上扎着布巾,围裙上全是面粉。苏璃在镇东的面包坊门口堵住她。
“南街那间废铺子,多少租金?”
房东上下打量他两眼,“两个银轮一月。押金三个。”
五枚银轮。苏璃兜里只有一枚银轮和修护具赚回来的零散铜轮。全掏出来也够不到一半。
“屋顶三个洞,门板要换,后院炉栏断了两根。”苏璃掰着手指头列,“这些修好少说花一个银轮的材料费。”
房东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要租就租,修不修是你的事。”
“首月免租。”苏璃竖起一根手指,“我自己修屋顶。修完之后按两个银轮一月正常交。押金三枚,我现在给你一枚半,剩下的月底补。”
“一枚半押金?”房东的语气像咬到了沙子,“你当这是做慈善?”
苏璃指了指南街的方向,“那铺子空了多久了?”
房东没接话。
“我从牛角大嫂那里听说的。”苏璃的语速不快,“空了一年零三个月。每月空着就是两个银轮没进账。我进去了,你下个月就开始收钱。”
房东盯着他看了五秒。
“屋顶你修。门板你换。炉子你自己弄。月底补齐押金,差一个铜轮我换锁。”
苏璃伸出手。
房东拍了上去。巴掌糙得跟砂纸似的。
当天下午,苏璃把一枚银轮加五十个铜轮堆在房东的面包坊柜台上。房东数了两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铁钥匙丢给他。
钥匙又旧又沉,锁芯大概也好不到哪去。苏璃没挑剔,揣好走人。
剩下的钱不够买修屋顶的材料。他去找格鲁。
“锤,钳,磨石。赊。”苏璃竖起三根手指。
格鲁的胡子炸了起来,“你上次还欠我一瓶酒!”
“一码归一码。”苏璃拍了拍自己的工匠学徒牌,“有牌了。接单合法。月底第一批货款到手就还。”
格鲁瞪着他,嘴巴张了两秒,没吐出反驳的话。苏璃的信用记录摆在那里:测矿针修好了,护具交齐了,没拖过一次。
“月底。”格鲁竖起一根粗短的食指戳在苏璃胸口,“差一天我上门搬炉子。”
工具到手。
第二天一早,露弥出现在废铺门口。肩上扛着一捆手臂粗的卷状物,深绿色,表面纹路像鱼鳞。
防水树皮。
她把那捆东西靠在门框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采药队那次的事,一直没还。”
苏璃看了看那捆树皮的量。够铺整个屋顶还有余。这东西在镇上材料铺卖四十铜轮一卷,她扛了三卷来。
“谢了。”
露弥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达克说他下午来帮忙。让他爬屋顶,别让他碰锤子。上次他把格鲁的门框砸歪了。”
下午。达克蹲在屋顶上,两条长腿夹着横梁,双手把树皮一片一片往塌陷处铺。兽人少年的平衡感极好,踩在断裂的檩条上稳当得像走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