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丰盛。刘小丽做了六菜一汤,糖醋排骨、红烧鱼、孜然牛肉、香菇炖鸡、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糖醋排骨炸得酥脆,裹着晶莹的糖醋汁,咬一口外焦里嫩;红烧鱼煎得两面金黄,淋上酱汁后鱼肉鲜嫩入味;孜然牛肉爆得恰到好处,孜然的香气混着辣椒的辛香,让人食欲大开;香菇炖鸡用的是土鸡,炖了一整个下午,汤浓肉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每一道菜都是周牧尘爱吃的,每一道菜都透着刘小丽的心意。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灯光暖黄色的,照得整个餐厅温馨而明亮。周牧尘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刘一菲也吃了不少,她以前胃口不好,一顿饭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但服用了完美长青一号之后,她的身体机能全面恢复,新陈代谢加快,胃口也变好了。
刘小丽看着女儿吃得香,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给刘一菲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周牧尘夹了一块鱼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们年轻人,不多吃点怎么行。”
“妈,你自己也吃。”刘一菲给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刘小丽笑了,把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不是品味西兰花的味道,是品味这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她等了很久,等了二十多年,从刘一菲出生到现在,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女儿长大,等女儿懂事,等女儿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等女儿带着那个人回家吃饭。现在,她等到了。
吃完饭,周牧尘帮刘小丽收拾碗筷。刘一菲想帮忙,被刘小丽赶出了厨房:“你去歇着,今天累了一天了。”刘一菲只好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没看进去。她的目光一直往厨房的方向飘。
厨房里,周牧尘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洗碗,刘小丽站在他旁边擦盘子。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他洗好一个碗,递给她,她接过来擦干,放进碗柜里。一个递,一个接,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
刘小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泡沫中穿梭,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连厨房的门都不敢进,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他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洗碗,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自然得像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他变了,变了很多。不是变得陌生了,是变得亲近了。从客人变成家人,从“茜茜的男朋友”变成“我们家牧尘”。
“牧尘。”她开口。
“嗯?”他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谢谢你为茜茜做的一切,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周牧尘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阿姨,您不用谢我。茜茜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的事也是我的事。”
刘小丽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继续擦盘子,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的笑容,却是藏都藏不住。
洗完碗,周牧尘和刘一菲在客厅陪刘小丽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年代剧,讲的是几十年前的故事。刘小丽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被某个情节逗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点多,刘小丽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周牧尘和刘一菲靠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很小,像背景音乐。元宝趴在茶几旁边,已经睡着了,尾巴搭在地板上,呼吸均匀。
刘一菲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得很慢,很轻。
“周牧尘。”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妈明天服用了完美长青一号,会变成什么样?”
周牧尘想了想。“会比现在年轻很多,皮肤会变好,皱纹会消失,头发会变黑,身体会变健康。她会像你一样,回到年轻的身体状态。”
“那她会不会变得太年轻?年轻到别人认不出来?”刘一菲有点担心。
“不会。”周牧尘说,“完美长青一号不是整容,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五官和基本面貌。它只是把身体状态恢复到最佳。你妈还是你妈,只是更年轻、更健康、更漂亮了。”
刘一菲点点头,不再问了。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夜渐深了。周牧尘关了电视,把刘一菲抱起来,走进客房。客房在走廊尽头,床铺得很整齐,被子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是刘小丽白天晒过的。他把刘一菲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周牧尘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关灯,躺在她身边。
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卧室里,刘小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周牧尘说的话——“明天就把药带过来给您服用。”
重返青春。那是多么梦幻的事啊。她年轻时看过一部电影,讲一个人喝了一种神奇的药水,一夜之间变年轻了。她当时觉得那只是电影,是编出来的故事,是哄人开心的童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她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她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她披上一件薄外套,轻轻拉开门,想出去坐坐,让自己冷静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温暖而柔和。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很轻,几乎听不见。她走到客厅,刚要拐进去,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在轻声叹息。如泣如诉,像是在遭受巨大的折磨。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刘小丽愣住了。她站在走廊中央,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是过来人。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种声音,她年轻的时候也发出过。那是女人在最亲密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是快乐到了极致才会溢出的呻吟。
她应该回避的。她应该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戴上耳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她没有。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开。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它靠在墙上,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那声音还在继续。有时高,有时低,有时急促,有时绵长。像一首曲子,有起有伏,有高潮有低潮。她听着那首曲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尴尬,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的燥热。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四肢,从四肢烧到指尖。
她活了五十多年,经历过两段婚姻,生过孩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被那种声音撩拨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些模糊的、朦胧的、像被水雾蒙住的画面。有光,有影,有交缠的身体,有急促的呼吸。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目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只知道那声音一直没有停。它像一条河流,在深夜的寂静中缓缓流淌,流进她的耳朵里,流进她的心里,流进她身体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微微颤抖,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坐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凉凉的,隔着薄薄的睡裤,那股凉意从臀部一直蔓延到全身。
她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像一条细细的丝带。那声音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和那道光一起,在走廊里弥漫。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想起她那柔弱的身躯,纤细的腰肢,白皙的皮肤,小巧的手脚。她不知道那样的身体,是如何承受这种狂风暴雨的。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凌晨一点到凌晨四点。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已经精疲力竭、浑身酸软了。她的女儿,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是爱情的力量吗?还是那个男人太强了?
她忽然有点心疼女儿。心疼她那么小的身体,要承受那么大的冲击。心疼她那么弱的体质,要配合那么强的男人。心疼她那么乖的性格,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对方停下来。
但她也有一点羡慕。不是羡慕女儿,是羡慕那种被爱、被需要、被渴望的感觉。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从上一段婚姻结束到现在,十几年了,她一个人睡,一个人醒,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没有人抱她,没有人吻她,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她以为她已经不需要了。她以为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不该再有那些念头了。但此刻,她听着那些声音,身体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烧得她坐立不安,烧得她口干舌燥,烧得她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脸很烫,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的手很凉,贴着脸颊,冰火两重天。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活了五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
走廊尽头的声音终于停了。凌晨四点,万籁俱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
刘小丽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晃了一下。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很烫,身体里那团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那盏吊灯还在那里,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她不该听、不该想、不该感受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黑暗。温暖。安静。她终于有点困了。但她的脑子里还是很乱,像有一团乱麻,怎么都解不开。她想,明天,她就要服用那种药了。完美长青一号,能让她重返青春的药。
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是怕药有问题,是怕自己变年轻了之后,那颗心也会跟着变年轻。那颗已经沉寂了十几年的心,会不会重新跳动起来?那颗已经干涸了十几年的心,会不会重新湿润起来?那颗已经死了十几年的心,会不会重新活过来?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那些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怎么都关不掉。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刘小丽终于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被角,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了。周牧尘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但他不在乎,他精神很好,好得不得了。
他走出卫生间,经过刘小丽的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门后面的那个女人,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