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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劫后余生

    御史台的牢房里,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

    甬道尽头的火把彻夜而亮,将墙壁上凝结的油垢,照得一清二楚。

    最深处两间相邻的牢房里,一对昔日因利益捆绑在一起的“至交”,此刻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吵架,伴随他们在牢里的许多日子。

    吵架俨然成了他们的“情趣”。

    吵架,说明他们还活着。

    哪天不吵了,说明死期到了。

    一想到不知道哪天就猝然降临的死期,两人心里都一股子恼火。

    其中一人,杜茂源,正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着眼睛,背后靠着冰冷的牢房石壁,在养神,也是在等死。

    隔壁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啦的,仿佛在表达主人不耐烦的声音。

    在这间牢房里,郑柱只能做这条镣铐的主人。

    而过去,杜茂源视他为主人,抱他的大腿,在他跟前摇尾巴,像一条乞食的狗。

    现在,他成了他的“邻居”,平起平坐,难兄难友,还可能共赴黄泉。

    一想到这些,郑柱就火大。

    “杜茂源!”

    隔壁,杜茂源睁开了眼睛。

    “你不要装死!”

    见杜茂源没有回应自己,郑柱烦躁骂道,“不要以为你不吭声,我就以为你睡了,我知道你没睡。”

    杜茂源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觉得郑柱幼稚。

    这样一个幼稚的人,过去,自己竟然要依附于他,在朝堂立足。

    想起过去,自己给郑柱送的那些财物,流水一样,一车一车地送,杜茂源就感到肉疼,又觉得自己可笑。

    “我没睡,我在等死!”杜茂源凉凉说道。

    “哈哈哈…”

    杜茂源说完,郑柱就哈哈大笑起来,还起身拍掌,时不时再踢几脚那面隔开两人的厚墙。

    “你活该!你死不足惜!我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

    墙是青砖砌成的,足有一尺厚,在郑柱的拳脚下,簌簌落下一些灰。

    “你另抱大腿很牛批啊,一船一船的财物送给闽地驻军,他们怎么不来救你啊?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恨不得我这墙倒,倒了让你好另抱大腿,你不是抱上闽地驻军大腿了吗?怎么还把自己送进死牢来了?”

    “郑大人!”

    杜茂源的声音隔着墙传来。

    “您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

    他不紧不慢,像老朋友在闲聊,

    “要论抱大腿,谁能有您郑大人会抱大腿啊?过去你抱骠骑大将军、右神策军中尉,兼十二卫统军,施舍,施大人的大腿,后来,又嫌施大人的大腿不够粗,抱上了陛下的大腿,

    您郑大人都抱上举国最粗的一条腿了,怎么也和某一样,被打发到这死牢里来了呢?”

    “杜茂源!!”

    郑柱朝着那面墙就是重重一脚,仿佛踢得是杜茂源,却只是踢疼了自己的脚。

    他抱着脚,原地跳着,龇牙咧嘴,吸着气。

    “郑大人,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搞出这么大动静来,小心隔墙有耳。”

    郑柱愣了一下,随即喃喃:

    “隔墙有耳?这墙里头关着的都是死囚,不知道哪天就砍头了,谁有心思偷听咱们两个的对话?何况,咱们也是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四个字,像两把刀,都重重捅进了两人的心口。

    墙的两边突然都安静下来。

    杜茂源重新闭上了眼睛。

    郑柱也颓然地坐回自己的草席。

    两个人仿佛已被沉默绞杀。

    牢房外,甬道尽头的墙壁上,火把又换了一轮,光影明灭,闪烁不定,仿佛在提醒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杜节使,你说,陛下真的会杀我们吗?”

    郑柱的声音再次从隔壁传过来,比起先柔和了许多,他的那股子气不知不觉就泄了。

    杜茂源没有回答,心头的情绪起起伏伏。

    “怕死”两个字萦绕他的心间,挥之不去。

    “你说咱们一辈子,到底图什么?”郑柱喃喃。

    “图富贵,图权势,图做人上人。”杜茂源轻声答。

    “图到了吗?”

    “一度图到了。”

    杜茂源再度睁开眼睛,目光悠远得飘向牢房的铁栅栏,“想我父亲一代将帅,闻鸡起舞,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为的就是吃苦中苦,做人上人,可是他临死前告诉我,吃苦中苦是不把自己当人,做人上人是不把别人当人…”

    墙那边传来一声低笑,带着一丝穷途末路之人特有的豁达。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哪,总是在要死的时候,才会豁然开朗。”

    郑柱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杜茂源听着那哭声,眼眶一酸,也哽咽了。

    他们很快都要死了。

    两个将死之人,终于参透人生真谛,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死期将至了…

    一切都是徒劳,连这哭都是徒劳。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哭了很久,眼泪似乎都哭干了。

    外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从甬道那端传过来的,急促的,带着某种使命似的。

    两个人都停止了哭声,起身走到牢房门口,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那脚步声在两间牢房前面的过道里停了下来。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一道圣旨。

    是御史中丞卢宏正。

    杜茂源的心猛地一沉。

    郑柱的心也一沉。

    终于来宣旨了,来判他们的死刑了。

    两个人的腿都一齐发了软。

    “陛下口谕——”

    卢宏正打开明黄绢帛,朗声道:

    “郑柱、杜茂源,接旨!”

    牢内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杜茂源、郑柱谋反案,经三司重审、御前复核,现已查明真相,此案证据不足,俱不构成谋反之实,着即释放,官复原职,各归本镇。钦此。”

    甬道里安静下来。

    杜茂源和郑柱同时看向各自的方向,都只看到一堵墙。

    圣旨上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他们耳朵里,他们觉得好像没听懂。

    释放?

    官复原职?

    真的假的?

    没听错吧?

    怎么可能?

    “你二人还不接旨谢恩?”

    卢宏正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谢…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个人竟一样的激动到结巴。

    两间牢房的铁门同时被打开了。

    狱卒上前,解开了二人身上的镣铐。

    两条镣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在这两个绝处逢生人的耳朵里,却别样清脆。

    两个人走出牢房门,彼此互视一眼,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好想抱头痛哭一场。

    但一想到彼此对彼此的背叛,又愤然拂袖。

    ——

    ——

    杜茂源回到杜府,门口没有一个人来迎接。

    因为府里没人知道他突然就被放回来了。

    劫后余生,也不讲究什么泾原节度使的排场了。

    杜茂源自己悄悄回府,想给家人一个惊喜,可是进了府门,才发现府里竟然在办丧事,不过丧礼简陋得很。

    家里死人了?

    杜茂源加紧了脚步,朝灵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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