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是空气里尚残留鬼差来勾魂的阴寒气息。
地上,樊义山的尸体躺在那里,胸口的刀伤还在往外流血,只是流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令狐曲瘫坐在尸体旁边,浑身上下沾满了樊义山的血。
他的手依旧保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整个人呆若木鸡,已经不会动。
君澜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樊义山的身上,手指探入袖子中,触到了那团微弱的绿光。
茶灵的灵力,似乎又微弱了几分。
但这个傻茶灵还在担心着别人:
“君澜上仙,他是不是死了,我们还能不能救活他?”
茶灵的声音从袖子里传来,君澜摇了摇头。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傻孩子。”
君澜走到樊义山的尸体前蹲下来,检查那道伤口:
刀刃从第四和第五根肋骨间刺入,斜斜向上穿透了心包,刺破了左边心脏的前壁。
魂魄离体,但肉身尚未腐坏,关键这具肉身与茶灵是否契合。
试一试,便知。
君澜将手按在樊义山胸口的伤口上,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渗入那道伤口。
光芒渗入血管、肌肉、骨骼,将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的温度、湿度、生机,全都封存在原处,不让它们那么快消散。
她在给这具身体尽可能地保鲜。,足够容纳一个新的魂灵住进来。
做完这些,袖中的绿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君澜上仙,你在做什么?”
“给你找一具新的肉身。”
“就是樊义山吗?”
“是,他的身体刚死,魂魄已去,肉身尚温,让你寄居其间,正好合适。”
袖子里的绿光猛然亮了一下。
“不行不行,这是樊义山的身体,如果我占据了他的身体,他就彻底不能复活了。”
“他回不来了,他的魂魄已经被鬼差勾走了。”
袖子里的绿光黯淡下去,仿佛开了个小差。
在她静默的片刻,君澜已经施法将她从袖子中引出来,注入了樊义山的身体。
茶灵结成的一点绿光,先是悬浮在樊义山尸体的上方,像一颗微弱的星子悬浮在夜空中。
继而,随着君澜法力的牵引,缓缓落下,从樊义山胸口的刀伤处倏然钻入了樊义山的身体。
绿光融入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清甜的草木清香,那气息驱散了屋子里的血腥气。
令狐曲也闻到了那草木清香,醒过来时发现屋子里除了地上的一滩血迹,什么都没有,樊义山的尸体早就不见了。
“樊兄!樊兄!”
令狐曲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除了地上的血迹,什么都没有找到。
樊义山不见了。
尸体也凭空消失了。
要不是地上这摊血迹,以及自己沾满血的双手,令狐曲一定会觉得那血腥的记忆就是一场梦。
他踉跄着跑出屋子,跌进院子里。
一股冷风迎面吹来,冷得他一哆嗦。
他杀了樊义山,是误杀的,不是存心的。
他要向樊义山忏悔。
只是,樊义山的尸体去哪里了?
——
——
君澜带着茶灵,已经御风飞行百里,落在一个不大的山谷里。
茶灵,以她寄居的新的肉身,跟随在君澜身旁,赫然是樊义山的模样。
山谷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清幽而僻静。
君澜让茶灵在一块青石上坐好,握住她的手腕,检查她的脉搏。
原本已经死去的樊义山,此刻手腕上的脉搏已经重新开始跳动,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有了,且被君澜精准捕捉。
君澜将手按在樊义山肉身的胸口上,那里有了温热的气息。茶灵的灵力正在这具陌生的肉身内缓缓游走,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在摸索一个全新的世界般,试探着这具肉身里的每一条经络和每一寸肌理。
君澜收回手,放心地松了口气。
“上仙。”
茶灵开口,借着樊义山之口。
一个七尺男儿,却发出娇柔的女声,这场面有些滑稽。
君澜莫名想笑:“何事?”
“樊义山真的回不来了吗?”
“嗯。”
“他已经去地府了吗?”
“应该是吧。”
君澜道,“他的魂魄是被黑白鬼差勾走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奈何桥喝孟婆汤,等着忘记前尘往事,好重新投胎做人。”
“上仙……”
“你先顾好你自己,”君澜打断茶灵的话,“逝者已矣,你还是稳住自己的灵力先,暂时不要操心别人。你占着这具身体,也是为这具肉身保鲜,否则人死了,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就算樊义山能还魂,没了肉身还如何还魂?”
茶灵不说话了。
山谷里,溪水潺潺,远处有鸟儿啼叫。
“上仙,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许久茶灵问道。
如果没有君澜,那株老茶树几乎枯死,她的灵力可能也早就消散了。
而君澜,之前找到杜若的肉身,供她附身在杜若身上,如今,又让她寄居在樊义山的肉身上……
都是为了尽可能保住她的灵力。
以待那株老茶树彻底恢复,那么她也能重生了。
每次,君澜都耗心劳神,十分辛苦。
只是她这么辛苦图什么?
她是上仙,她是小小茶灵,他们往日不熟,非亲非故,无恩无义,她为什么要这么救她?
茶灵的问题,君澜没有回答。
似乎在思索如何回答,又似乎装作没听见。
君澜岔开话题道:“你还想回杜府去吗?”
“虽然杜七娘子的肉身毁了,但好歹供我寄居那么久,也帮了我不少忙,总归欠她的人情。之前说过,要替她了结杜府的一些官司,如今杜茂源尚在牢里,杜府一团乱麻,我们还是要回去帮帮杜五娘才好,等杜府一切安稳了,咱们再离开,可好?”
茶灵征询的口气,问君澜。
回不回去,帮不帮杜府,决定权在君澜手上。
毕竟,她只是连肉身都要寄居的一缕茶灵。
有能力帮杜府的,是君澜。
君澜点点头道:“人间有俗语,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听君澜这样说,茶灵不由一喜。
落入君澜眼中,便是樊义山顶着男儿的脸,却流露娇俏的笑,那情景有几分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