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郑鸣六十出头,花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腰间挂着玉带,手里捧着一份朝廷的接待文书。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官道尽头,一条灰黑色的长队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四百人的使团,加上三百人的护送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礼部尚书郑鸣理了理袖子,清了清嗓子,迈步往前走了两步。
“列位准备好,使团到了,按规矩来,不要失了我天朝的体面。”
身后的礼部官员们纷纷点头应是。
使团那边。
脱不花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门口那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官员,嘴角往上一扯。
“嘿。”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骑马的鞑靼王子。
“看见没有?那群穿红袍的,跟一排小鸡崽似的站在那等咱们呢。”
鞑靼王子看了一眼。
“嗯。”
脱不花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声音压低,嘴角一勾。
“我去吓吓他们。”
鞑靼王子侧过脸来看他。
“别撞死了,那些是朝廷的官员。”
脱不花终于笑出了声,露出一排白牙。
“放心吧,我有数。”
话音刚落,他双腿一夹马腹,整匹战马嘶鸣一声,猛地蹿了出去。
那马本就比寻常战马大了一圈,驮着脱不花两米三的身躯,四蹄翻飞,跑起来像一座铁塔在移动。
城门口。
礼部尚书郑鸣还在整理袖口,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队伍前方脱出,直奔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马蹄声像是擂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礼部尚书郑鸣抬起头。
一匹高头大马正朝他直冲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巨人。
那人身高跟一座铁塔一般,整个人罩在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礼部尚书郑鸣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他冲过来了?”
旁边的礼部侍郎喊了一声:“大人小心!”
城门口的禁军反应过来,十几个小兵端着长枪冲出列,试图拦截。
“拦住他!”
脱不花的马速丝毫没有减慢。
前面三个小兵举着枪杆横在路中间,脚都在打颤。
砰!
脱不花的战马直接从他们中间冲了过去,马身一侧,将三个小兵撞飞了出去。
长枪落地,小兵滚了好几圈。
后面又有两个小兵冲上来,一个被马头顶了一下踉跄后退,另一个直接被撞翻在地。
礼部尚书郑鸣站在原地,腿已经软了。
那匹大马直直朝他冲来,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两米三的脱不花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像一面墙压过来。
三丈。
两丈。
一丈。
礼部尚书郑鸣的脑子嗡的一声。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踩成肉饼的那一瞬间……脱不花猛地一扯缰绳。
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整个身子几乎竖了起来。
铁蹄悬在半空,距礼部尚书郑鸣的脑袋不到一米。
尘土飞扬,扑了礼部尚书郑鸣一脸。
礼部尚书郑鸣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乌纱帽歪了,官服上全是灰,手里那份接待文书也不知道飞哪去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着头顶那匹战马的前蹄缓缓落地,看着马背上那个两米三的巨人低头朝他笑。
脱不花哈哈大笑,笑声粗犷,震得城门洞里嗡嗡回响。
“哎哟!”
他一拍大腿,脸上堆满了歉意,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位大人!这畜生发疯了!我一时间没拦住!”
他拍了拍马脖子。
“吓到大人了!回头我一定把这头畜生宰了烤了,给大人赔罪!”
旁边的礼部官员们七手八脚地冲过来,把礼部尚书郑鸣从地上搀了起来。
礼部尚书郑鸣的手在抖。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花白的胡子都在颤,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你……!你……!”
他指着脱不花,手指头哆嗦着。“你是谁!你这是在挑衅!无视我天朝威严!”
礼部尚书郑鸣把歪了的乌纱帽扶正。
“这就是你们和谈的态度吗?!”
脱不花坐在马上,两条长腿耷拉着,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位大人,你们汉人也太小气了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马。
“马儿发疯,这能有什么办法?这畜生又不听我的。”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要不这样,大人你亲自把这马宰了,泄泄愤?我绝对不拦着。”
后面,使团的队伍已经跟了上来。
契丹那边的人率先笑出了声,紧接着,东胡和瓦剌的护卫也跟着哈哈大笑。
四百人的使团里,笑声此起彼伏。
礼部尚书郑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瞪着脱不花,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又骂不出来。
人家说是马发疯了,你总不能当场开骂吧?他可是礼部尚书,拥有良好礼数的大儒,况且这是和谈使团,实际性举动就是破坏和谈,这罪他担不起。
可这口恶气……
“你!”
礼部尚书郑鸣深吸一口气,把食指收回去,攥了攥拳头。
脱不花又是嘿嘿一笑,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砰的一声,五百多斤的身躯落地,青石板都震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子,往礼部尚书郑鸣跟前一凑。
礼部尚书郑鸣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影子里。
“走吧这位大人。”
脱不花大手一挥。
“住的地方,吃的东西,都给我们准备好了吧?”
“什么时候让你们皇帝老儿来见我?”
礼部尚书郑鸣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放肆!”
他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找回了点底气。
“请注意你的言辞!陛下乃天子,岂能见你?”
他理了理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官威。
“和谈之事,由定国公主持,到时候自然会通知你们。”
脱不花撇了撇嘴。
“定国公?”
他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
“那是个什么玩意?”
礼部尚书郑鸣的胡子抖了一下。
“赶紧让那废物来见我,少让爷我等着。”
脱不花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一出闹剧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礼部尚书郑鸣的咬着牙,他张了张嘴。“圣人言……”
“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大人……”
一个声音从后面插了进来,打断了礼部尚书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