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卿卿仔仔细细地向小明讨教了算数本跟拼音本上的内容。
小明磕磕绊绊地教她。
邺城,天幕下。
经得神女同意,一些好学的人干脆席地而坐,纷纷拿出纸和笔,跟着学。
那可是算学跟识字啊,他们可太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了!
光是一门算学,多少商贩子弟跟着父兄学了一辈子,算盘珠子拨断,账本子翻烂了页,到老也不过会个加减。
而天幕之上,那名异世孩童口述的“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连黄口小儿都能记诵。
识字更是如此。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些古怪的符号,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在邺城教了一辈子的书,教蒙童识字有多难,他比谁都要清楚。
有时候一个字,他念十遍、二十遍、五十遍,孩子们都记不住。
更甚者,有些孩子天赋差,一个字教上十天半个月,还是认不得。
今日,听了这拼音,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识字还能这样教!
云姝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求知若渴的面孔,心中感触万分。
虽然仅仅只是一座邺城书院,以及叶卿卿所理解的教书育人,还远远达不到现代的教育理念,但只要大方向没错,一些细枝末节是可以慢慢添上去的。
有些东西,本就不能一蹴而就。
就像“人人平等”这四个字简单,实则想要做到,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有人热泪盈眶地喃喃道:“叶夫人可一定要将算数本跟拼音本带回邺城啊……”
“那小先生不是说将那两本奇书赠予叶夫人了吗?肯定不会有问题!”
“若邺城书院得此奇书,何愁没有世家子弟前来邺城求学啊?”
“是极,如今书院只有寒门子弟,终究是不成体统,惹人非议。”
云姝听见了众人的议论,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她不可能去操控所有人的思想。
倒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
神女的身份有利有弊。
利在她的话比圣旨管用几百倍,弊端同样也在于他们太听她的话。
可她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她不能保证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并且,强行让所有人的思想与她高度保持一致,那等同于另一种思想禁锢。
因此。
她能做的,只有为他们把控大方向,剩下的就得他们自己去悟。
这个过程中,肯定少不了错误。
但她会尽量为他们降低试错成本。
再者,错误也不一定是坏事,很多成功都是从错误中得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抬眸看向天幕。
见叶卿卿再次向小明行礼道谢,她挥了挥衣袖,关掉了天幕。
众人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紧张又期待地盯着那扇缠绕着紫藤花的门。
片刻后。
一道身影从门内走出来,当众人看清叶卿卿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两本奇书,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抹了抹眼泪。
那两本书承载着太多太多的希望。
“夫人,可还安好?”程迹连忙过去,扶住叶卿卿,眼里满是对她的关切。
方才通过天幕看见叶卿卿到了一个那样古怪的地方,他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
叶卿卿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云姝没打算跟邺城众人解释叶卿卿去的是什么地方,见的是什么人,以及她带回邺城的又是什么东西。
装神弄鬼骗人最重要的就是,凡事都得说一半,留一半让他们自己脑补。
人只会坚信自己脑补的就是事实。
“尔等认为,在学堂中受恩师教诲,习得一身学问后,如何才算大有作为?”
她又挥了挥衣袖,袖口上的紫色光点如萤火般缓缓飘落,消散在地上。
“此为第二问,亦是一炷香时间。”
青石案上的香重新燃起。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骚动,第一问的余温还在,第二问便又砸了下来。
众人来不及去请教叶卿卿,纷纷低下头苦思冥想神女的第二问。
在书院学有所成,然后呢?
入朝为官,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这是世世代代读书人心中天经地义的回答。
可此刻在神女的目光之下,以及想到叶卿卿第一问的回答,他们都隐约感觉到,这些不是神女要的回答。
院外。
崔禾扯了扯沈昱的袖子,“先生,你肯定知道该如何作答吧?”
沈昱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
“阿禾,这是神女赐给邺城的机缘,我们旁观即可,勿要插手。”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月白色交领长衫的年轻人从席地而坐的人群中站了起来。
应当是邺城书院的学子。
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看上去有种营养不良的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
方才,他站起时,周围几个同窗拉了他一把,像是想要阻止。
然而,都被他轻轻挣开。
那学子往前走了两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朝着神女深深一揖。
“学生陈直斗胆,愿答此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
如何不紧张呢?那可是神女啊!
神女垂眸看着他,没说话。
便是默许。
陈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他不敢直视神女的面容,眼观鼻,鼻观心。
“学生以为,在学堂中习得学问,最应该做的是用自身学识改变百姓的困境,哪怕是替不识字的百姓写一封家书,亦或者是帮百姓读一读远方亲人寄来的家书,只要是正真帮助到了百姓,都算大有作为。”
众人皆是一愣,他们当中也有人想过用学识让百姓过好日子,可他们大多数是往当官做宰方面想,未曾想过帮不识字的百姓写一封家书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也是帮百姓摆脱了困扰自己的大问题。
一时间,不少人茅塞顿开。
云姝看着陈直,心里对他十分满意,总算又找到了一个干基层工作的好苗子。
她面上不辨喜怒,“你能有此悟性,实在难得,日后莫要忘了初心。”
陈直大喜过望,“谨遵神女教诲。”
“去吧。”
紫藤花门第二次缓缓打开。
陈直走进门内时,忍不住地想。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缘分,见到那位传授叶夫人算学与拼音的小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