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妇叶卿卿,见过神女娘娘。”
神女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叶卿卿仰头望向祂,“神女问教书育人是何意。民妇资质愚钝,不敢说懂,但近日民妇总是在想自己是否能做好一名先生,也翻阅了不少典籍,多少有些心得。”
也许是在斟酌用词,她顿了一下。
“民妇以为,教书育人,不是教出多少贤才,亦不是培养出多少高官显贵。”
她的话音不疾不徐,就像是溪水缓缓漫过鹅卵石,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比起学识,学子们更应该知善恶,明是非,心中有尺,行事有度。将来无论身处何地,都先是一个端端正正的人。”
“至于旁的,那便是个人的造化。”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那支香的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坠落。
一炷香,刚好燃尽。
叶卿卿站在那里,说完该说的话,便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答完了考题、把笔放下、静静等待先生批阅的学生。
没有人知道神女会如何评判。
整座邺城安静得好似一幅画,画里有数千张面孔,数千双眼睛,全都眼巴巴地望着那道立于人群最前方的烟紫色身影。
然后,神女开口了。
“善。”
叶卿卿闻言,顿时红了眼眶,她慢慢松开了衣袖下握紧的双手。
再次躬身一礼。
直起身时,她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似是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身后,众人的眼中充满了敬佩。
程迹站在人群里,望着妻子的背影,更是露出了与有荣焉之色。
他家夫人一向蕙质兰心,聪颖过人,此生能得卿卿相伴,夫复何求啊!
半空中,神女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淡紫色的雾气在祂掌中凝聚。
下一秒。
雾气便飞向了那扇紫藤花门。
“你,可入此门。”
祂的话音落下,紫藤花门轰然洞开,露出一个未知的黑洞。
叶卿卿看了看门,又转过身。
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程迹身上。
多年夫妻,早已不必言语,只一眼,她就读懂了程迹的眼里写着————
“你放心去吧”和“我等你回来”。
叶卿卿朝程迹点了点头,便转身,毅然决然地迈进了那扇门。
紫藤花门轻轻一颤,光影流转间,叶卿卿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从门里走出来,叶卿卿便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琼楼玉宇,也没有云海。
眼前是一间低矮的屋子,墙皮斑驳,窗户透亮,与她在信都城见过的那些用水泥建成的屋子有几分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
这间屋子格外亮堂。
屋内,摆放着几条木板凳,墙上还挂着一块黑漆漆的怪东西。
怪东西上面写满了各种彩色的字,那些字倒是与她熟识的字一脉相承,只是瞧着缺胳膊少腿,认起来很费力。
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富强,民主,自由……
少年强,则国强。
这些字,单独拎出来,她是认识的,但合在一起,她却一知半解。
“阿姨,你找谁?”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叶卿卿回头望去,便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从门口跑进来,瘦瘦小小,打扮奇怪,脖子上系着一抹叠得整齐的红布。
难道这就是与她有缘的先人?
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不是先贤大儒。
这孩子或许连字都未必认得全。
她不禁感到有些许失望。
但她也未曾轻视眼前的孩子,她微微弯了弯腰,柔声说道:“民妇叶卿卿,见过小先生,敢问小先生尊名?”
同一时刻,邺城上空,天幕显现。
满城百姓仰头看着天幕。
先是安静,然后炸开了锅。
“你们快看,是叶夫人!”
“那…那是什么地方?好生奇怪?”
“莫不是什么福天洞地?”
一名老儒生捋着花白胡须,“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古今典籍皆能说上个一二,可那墙上的字,老夫竟不知是何意……”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
天幕又传出稚嫩的童声,“叶阿姨,我不叫小先生,我叫小明。”
叶卿卿看着男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顿时心下一软,就连心底那点因未得见先贤大儒而生出的失望也渐渐烟消云散。
她有幸得神女恩赐,跨越古今,无论见到了什么人,都是千载难逢的缘分。
想通了这一点,她蹲下身,“小明,你可否为民妇解惑,这是何地?”
“这里是学校呀。”小明歪着小脑袋,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
叶卿卿微微一怔。
琢磨了一下“学校”这两个字,想着应当是学堂,她又继续追问:“你们这里,孩子们读书,要交多少束脩?”
“束脩是什么?”小明一脸茫然。
“就是…就是银钱?”
小明眨眨眼,似懂非懂,“叶阿姨,你是在问我们读书要不要交钱吗?”
叶卿卿点了点头。
“学校不收学生的钱。”小明道:“王老师说这叫义务教育,国家规定的,所有小孩都要上学,不上学犯法。”
叶卿卿瞳孔地震。
不用交钱?
国家规定?
不上学犯法!
她忽然鼻子一酸。
邺城书院秉持着有教无类,只要是来书院求学的学子,无论贵贱,无论男女,书院都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很多孩子,无法踏进书院的那道门槛。
不是他们不想读书,而是他们连温饱都成问题,哪来的银钱交束脩?
“阿姨你别哭呀。”小明有些慌了,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旧书包里翻东西,“你是因为没钱买课本吗?这是我妈给我新买的算数本跟拼音本,我都送给你……”
他将两本小册子递给叶卿卿。
叶卿卿接过小册子,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整齐的方框,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排列齐整,一目了然。
这…这似乎是算学!
如此简洁、工整的算学,哪怕是几岁的稚子都能轻松记住!
她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又翻开另一本,满页都是她不认识的奇怪符号,却排列得极有规律。
“这个是拼音本。”小明凑过来,“学会了拼音,不用老师教,也能自己认字。书上所有字都能拼出来,可方便了!”
叶卿卿蹲在地上,视若珍宝般捧着算数本跟拼音本,眼眶红得像兔子。
“多谢小先生赐教。”
她朝着小明,郑重地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