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没有从华亭县的田产开始造册。
他从父亲书房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天还没亮,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影子在地砖上扫来扫去。
走到跨院门口,他停了一下脚。
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子里还透着光。七十三岁的人了,熬了一整夜。
为了什么?为了把自家十二万亩田,双手捧给赵宁。
徐璠进了屋,没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他听父亲说过无数遍。可说的是别人家——什么时候轮到徐家了?
赵宁的回信他看了。“田产之外,余者绝不追究。”说得漂亮。宅子留给你,铺面留给你,金银留给你。只要把田吐出来。
十二万亩。
松江府最好的水田,一亩能产三石稻。十二万亩,一年的产出够养活半个松江城。这些田,有父亲做首辅时门生孝敬的,有他徐璠亲自跑到各县压价买下的,有佃户主动投献的。一亩一亩攒了十几年。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宁说留着宅子铺面金银,够体面过三代。放屁。没有田,铺面的租金能吃几年?金银坐吃山空,三代人往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松江徐家,曾经的首辅门庭,沦落到跟普通乡绅一个档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徐璠叫来了贴身长随徐安。
“去,把陈师爷请来。别走正门,从后巷进。”
徐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陈师爷叫陈文焕,绍兴人,在徐家幕中待了八年。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文章,是串联——徐家在各地的人脉关系,有一半经他的手打点维护。
陈文焕来得快。进屋的时候天刚放亮,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胡子没刮,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大公子。”
“坐。”
徐璠把门关上,反手插了门闩。
陈文焕的困意一下醒了大半。大公子从来不关门说话。
“我问你一件事。”徐璠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胳膊搁在桌上。“南京那边,还能联络上几个人?”
陈文焕没立刻答,先打量了徐璠两眼。
“大公子是说——”
“父亲的门生故吏。在南京的、在苏州的、在各部衙门挂着差事的。这半年写信回来劝父亲硬扛的那些人。”
陈文焕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
“老太爷知道吗?”
“我在问你话。”
陈文焕的后背贴上了椅子。大公子的脾气他清楚,发起狠来比老太爷还不好伺候。
“南京那边……六部里头,刑部右侍郎李道甫是老太爷嘉靖三十五年点的进士。吏部文选司郎中周鹤年,老太爷一手提拔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方同安,跟咱们家是姻亲。”
陈文焕掰着手指头往下数。
“苏州知府蒋庭芳,浙江布政使刘世安,还有南京兵部的——”
“够了。”徐璠打断他。“这些人里头,谁手里有田产?”
陈文焕愣了一息。
然后一下子全明白了。
南直隶清查田亩,现在是试点。可谁都看得出来,赵宁要的不止南直隶。这一条鞭法一旦在松江铺开,苏州、常州、镇江,一个接一个。等南直隶做完了,下一步就是浙江、江西、湖广。
到那时候,这些人手里的田,一亩都保不住。
“差不多都有。”陈文焕的声压低了三分。“李道甫在老家庐州置了六千亩。周鹤年少些,两千多亩。方同安那边最多,他岳丈在徽州的田加起来怕有上万亩。”
“好。”徐璠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你替我拟几封信。不要用徐家的信笺,用你自己的名义。”
陈文焕没动。
“信里不提田产的事。只说一件——殷正茂在苏州查抄顾家,手段酷烈,牵连无辜。顾绍庭虽有过错,但殷正茂以钦差之权行私刑之实,查封顾家铺面、扣押顾家钱财,全无章法。你把这些事写清楚。”
“然后呢?”
“然后问一句:殷正茂今日能这么对顾家,明日是不是也能这么对别人?”
陈文焕沉默了片刻。
“大公子,这些信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要收回来做什么?”
徐璠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出一道轮廓。
“父亲要退田,我拦不住。但赵宁拿殷正茂当刀使,这把刀,未必砍不断。殷正茂在广西剿匪的时候,吃了多少空饷?贪了多少军资?他要是干净的,赵宁也不会挑他。赵宁挑他,就是看中了他不干净——不干净的人才好使唤,办完了脏活,回头一刀杀了灭口都没人心疼。”
陈文焕慢慢站了起来。
“大公子的意思是,弹劾殷正茂?”
“先弹殷正茂。”徐璠一字一顿。“再弹赵宁。”
陈文焕的嘴抿成一条线。
“弹赵宁的理由呢?”
“权势滔天,排除异己。”徐璠往前走了一步。“他一个次辅,手伸到南直隶来清查田产,绕过六部,绕过南京守备,直接派钦差下来抄家。这不是排除异己是什么?顾绍庭跟他有私怨,他就借殷正茂的手把顾家连根拔了。今天拔顾家,明天拔徐家,后天呢?”
“后天拔谁家,那些人自己会想。”陈文焕接上了话。
两人对视了一息。
徐璠点了一下头。
“信今天就寄。走驿站太慢,用家里的快脚递。七天之内送到南京。”
陈文焕犹豫了一下。“老太爷那边——”
“父亲在养病。这些事不必让他操心。”
陈文焕咽了口唾沫。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瞒着。
“大公子,老太爷若是知道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弹章已经递上去了。”徐璠拔掉门闩,拉开门。“到那时候,父亲退不退田,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满朝上下一起发难,赵宁就算再能耐,也得先把火灭了再说。火灭了,南直隶的清查自然搁下来。清查搁下来,一条鞭法就是一张废纸。”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痛快。
严嵩当首辅的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严世蕃在外面横着走,谁敢多看一眼?轮到自己父亲做首辅了,被一个三十二岁的毛头小子按在地上摩擦,十二万亩田说退就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凭什么?
就凭赵宁是先帝托孤的亚父?就凭他娶了李贵妃的妹妹?
那严嵩当年还是嘉靖的心腹呢。该倒的时候,不一样倒得干干净净?
陈文焕走了之后,徐璠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在盘算一件事。
光靠弹章不够。弹章能掀起风浪,但要把赵宁真正按住,得有人在京城接应。内阁里除了赵宁,还有赵贞吉、袁炜、张居正。
张居正跟赵宁什么关系?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两个人在内阁里共事,位子就那么大,迟早得分出高下。
张居正会不会乐意看赵宁栽跟头?
这个问题,徐璠暂时没有答案。但他可以试探。
他坐回桌前,自己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收信人是京城一个姓钱的御史。这人不是父亲的门生,是他徐璠自己在国子监时的同窗。此人在京城消息灵通,跟张居正的幕僚有些来往。
信里没提弹劾的事。只问了一句:“近日京中舆情如何?阁中诸公对南直隶清查,可有异议?”
投石问路。
信封好,他又犹豫了一瞬。
父亲书房里那四个字——“知止不殆”。
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可父亲那一辈的“止”,是忍了二十年,忍到严嵩老了、倒了,才出手。现在赵宁三十二岁,正当壮年,要忍到他老,再等三十年?
三十年后徐家还剩什么?
徐璠把信交给门口候着的长随。
“送出去。今天就走。”
长随接了信,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
东跨院安静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抖。
徐璠站在廊下,望着父亲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子里的灯终于灭了。老头子熬了一宿,大概是睡下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进屋。
桌上还摊着一张空白信笺。他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隔壁房里传来他妻子哄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哭闹,断断续续。
徐璠走到隔壁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三岁的儿子趴在乳母怀里,脸上还挂着泪。
乳母见他来了,赶忙要起身行礼。
徐璠摆了摆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孩子长大了,是做松江首富家的少爷,还是做落魄乡绅家的穷小子?
帘子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
徐璠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从暗屉里抽出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各府田册”。
他翻开第一页。华亭县,徐家名下,水田四万三千六百亩。
笔蘸了墨,悬在册页上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事在廊下低声禀报:“大公子,老太爷吩咐,今日开始造册。催问进度。”
徐璠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知道了。跟父亲说,已经在办。”
管事的脚步远了。
徐璠把册子合上,压在一摞账簿底下。
他从抽屉最深处,又摸出另一本册子。这本没有封皮,纸页泛黄。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官职、籍贯、联络方式。
是父亲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
他把册子摊开,从第一页开始,逐个勾画。
勾到第三页的时候,外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