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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惟望明示

    殷正茂从苏州到松江,快马一天半。

    徐阶没有等那一天半。

    他在三更天里铺开信笺,提笔蘸墨。写了三个字,停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重新铺纸。又写了两行,又停了。

    灯油续了一次。

    第三张纸,他从头写到尾,没有停顿。写完之后将信折好,装进信封,火漆封口。

    封面上五个字:赵云甫亲启。

    天亮的时候,徐府管事悄然出了徐府北门。

    赵宁拆开信的时候,刚批完一摞南直隶的塘报。桌上堆着各府送来的退田文书,墨迹未干的批复压在最上面。

    信是徐阶亲笔。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几十年翰林院的底子。

    信不长,满打满算二百来字。

    赵宁从头看了一遍。

    嘉靖四十四年的中元节,那时候海瑞上书触怒嘉靖皇帝不久,徐阶亲自登门拜访赵宁。那次谈话里,徐阶说过一句:“盼着哪一天,能把这身官服脱了,回松江老家。守着几亩薄田,看孙子念书。死在自家的炕上,不死在这值房里。”

    当时赵宁应了。

    徐阶在信里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引了出来。

    然后写:老夫年过七旬,膝下儿孙不成器,唯靠几亩薄田度日。倘阁老念及旧情,容老夫保全桑梓之产,老夫愿即日上疏,辞去一切虚衔,从此闭门不出。

    几亩薄田。

    赵宁把信放下来。

    十二万亩叫几亩薄田。这话也就徐阶说得出来。

    但信的分量不在客套里。分量在最后一句——

    “倘阁下另有安排,老夫亦不敢不从。惟望明示。”

    这是在摊牌。

    把话挑明了:你到底想怎样?给个准话。

    赵宁靠在椅背上。

    徐阶写这封信,不是求情。是试探。他要摸清底线。退六万亩,够不够?不够的话,退多少才够?是要他的田,还是要他的命?

    赵宁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条案上摆着青花笔筒,插了几支湖笔。他抽出一支,在砚台上蘸了墨。

    回信也不长。

    “首辅台鉴。清查之事,非为一家一姓,乃为天下计。南直隶诸府皆已退田,独松江未竟,则前功尽弃。人不患寡而患不均。阁老以宰辅之尊,倘能率先垂范,则天下大户无不效从。”

    写到这里,赵宁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方,一滴墨险些落下来。

    他把笔搁回砚台,重新理了一遍措辞。

    徐阶不是一般人。当了十几年首辅,什么场面话没听过?空话套话写一千字,不如一句实在的。

    他重新提笔,后面加了几行:

    “若阁老致仕归乡,所置宅邸、铺面、存银,朝廷概不过问。田产之外,阁老数十年积蓄,足以安享晚年。宁在此以性命担保——只要田产退还,余者绝不追究。日后有人再生事端,宁必全力周护。”

    最后一句:

    “此言出,绝不反悔。阁老明鉴。”

    赵宁把信吹干,折好,装封。

    “赵福。”

    管家从门边进来。

    “送徐府。”

    赵福接了信,转身出去。

    窗外老槐树上蹲着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赵宁给徐阶的承诺,不是空话。田产退了,徐家的宅子、铺面、多年攒下的金银,加在一起少说上百万两。够体面地过三代。

    但田不能留。

    十二万亩田留在徐家手里一天,南直隶的一条鞭法就推不动一天。各地的大户全盯着松江。徐阶不退,凭什么让别人退?

    至于保徐阶——用一个承诺,换十二万亩田,换南直隶改革落地。这笔账划算。

    赵福很快将回信送达。

    徐阶拆开赵宁的回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字缝。第三遍看落款。

    赵宁没有用内阁的关防。用的是私印。

    不是朝廷公文,是赵宁个人的承诺。

    徐阶盯着那句“以性命担保”。

    赵宁今年三十二岁。内阁次辅,先帝托孤之臣,太子的亚父。他的政治生命才刚开始,前面至少还有二三十年。一个要在官场待二三十年的人,不会轻易拿性命发誓。除非他认为这个誓言的代价,远低于收益。

    徐阶把信折起来,放进书案暗格。

    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叫人去请大公子。

    徐璠来得很快。住在东跨院,接到传话衣裳都没换,直接过来了。

    “父亲。”

    徐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璠坐下,看了父亲一眼。灯下那张脸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

    “从明天开始,把家里的田产造一份总册。凡是不在我名下的、挂靠的、侵占的、低价强买的,全部列出来。”

    徐璠没接茬。

    “列出来之后,按原价退还。能找到原主的找原主,找不到的交松江府衙处置。”

    徐璠还是不接茬。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徐璠的喉结动了一下。“父亲,全退?”

    “全退。”

    “十二万亩?”

    “该退的一亩不留。”

    徐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父亲,这些田——有些是您做首辅的时候下面人孝敬的。有些是咱们花了银子买的。就算价钱压低了些,那也是花了钱的。说退就退?”

    徐阶没接话。

    “赵宁今年才三十二!”

    徐璠压着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他一个毛头小子,进内阁不到几年,就把手伸到南直隶来。父亲在朝中经营了大半辈子,门生故吏少说上百,难道就这么认了?”

    “你说完了?”

    “没有。”徐璠的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咱们退了六万亩,已经给足了面子。剩下的,他凭什么要?就凭一个殷正茂?殷正茂算什么东西?他敢动顾家,敢动徐家吗?父亲做了十几年首辅,他殷正茂还在广西剿匪的时候——”

    “够了。”

    两个字不高不低。徐璠的话硬生生断在嘴边。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外面更夫的梆子又响了。四更天。

    徐阶从椅子上撑着扶手站起来。

    “你只看到了赵宁三十二岁。”

    他走到书架旁边,背对着徐璠。

    “你没看到,他三十二岁就坐在那个位子上。后面还有三十年。我七十三了,还能替你们挡几年?”

    徐璠张了张嘴。

    “顾绍庭也觉得殷正茂不敢动他。”

    徐阶伸手,从暗格里取出赵宁的回信,放在桌上。

    “去看。”

    徐璠走过去,拿起信,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半晌没开口。

    “赵宁肯给这个承诺,是因为他还想体面地收场。”徐阶转过身,“等他不想体面的时候,就不会写信了。来的是甲士。”

    徐璠把信放回桌上。

    “从明天开始办。先从华亭县的田清算。造册的事,你亲自盯。”

    徐璠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没再争辩。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徐阶开了口。

    “老三那边,你去知会一声。让他这阵子安分些。再出什么田产纠纷——”

    话断在半截。

    徐璠停在门槛上,等了一息。

    身后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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