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尔塞勒斯的询问,克虏格——那位帝国军械设计局的负责人,面无表情地从公文箱中抽出两份用硬皮封面装订的文件,推到桌前。
马尔塞勒斯只翻了三页,嘴角的弧度便一点点消失。
协议第一项:西南领即日起,向瓦雷利亚帝国全境开放三座已探明的高储量秘银矿。
包括但不限于“哭泣女妖矿脉”、“青石矿洞”与“风蛇峡谷”,开采权限期五十年。
矿区将由双方成立联合商会进行运营,所有产出收益,瓦雷利亚帝国占五成,西南领占五成。
第二项:赤龙关、灰脊堡、白石峡三处要塞,实施“共同防卫”机制。
瓦雷利亚军方有权以联合演习的名义,在此驻扎不超过一万人的正规边防部队。
第三项:今日交付的所有军火不属于无偿援助,而是以帝国军事贷款的形式折算。
贷款必须以秘银、精金矿石及战备粮食结算,且利息堪称敲骨吸髓。
这就是大国博弈的地缘铁律。馈赠的钢铁,永远标着割让主权的价格。
马尔塞勒斯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越过奥托,冷冷地盯着坐在阴影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人——那个名为德拉肯的瓦雷利亚的强大战士。
“共同防卫权?”马尔塞勒斯敲了敲桌面,“一万名瓦雷利亚正规军开进我的要塞,他们以后还会出去吗?”
德拉肯从阴影中倾身向前,上半身暴露在魔法灯惨白的光线下,冷厉的脸庞更显得煞气十足。
“等你坐稳了罗纳克斯的那张黄金王座,你可以亲自下达清客令请他们离开。”德拉肯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潜台词冰冷而残酷——你得先在摄政王雷明顿的举国清洗中活到那一天。
死人,是不需要主权和要塞的。
马尔塞勒斯沉默了。掩体内的机械钟摆滴答作响。足足数秒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黄铜吸水笔。
“我加一个政治条件。”
“说。”德拉肯惜字如金。
“条约签订后,瓦雷利亚统帅部必须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公开声明,承认我马尔塞勒斯·辉印,才是亚人帝国全部十二个行省唯一合法的统治者。”
负责法理条款的副官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为什么?”
“外交辞令上的正式承认,等同于瓦雷利亚在法理上撕破脸,公开介入亚人帝国内战。”副官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答复,
“桌子底下的东西,武器、顾问、哪怕是成建制的雇佣兵,统帅部都可以批给你。但国家级别的外交背书,至少要等你真刀真枪地打下三个以上的完整行省再说。”
听到这话,马尔塞勒斯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了然。
“无妨,我懂。这便是成年人的外交,不是么?”
他不再做任何多余的讨价还价,事已至此,任何挣扎都显得矫情。
笔尖在羊皮纸上快速游走,随后扯下拇指上的亲王印玺,重重压在滚烫的封蜡上。
印记落成。
三座维系经济命脉的矿山、三处进可攻退可守的边境关隘、整整半个世纪的开采权,在这一刻,被他换成了一支足以在乱世中保命的军队。
政治交易的桌面上,从来不谈谁吃亏。
只谈如果今天不签下这份屈辱的卖身契,明天还有没有命作为活人坐在这里。
协议刚刚被装入法阵封存筒,桌角的一枚高频加密通讯水晶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蜂鸣声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一直守在门边的亲卫快步上前,将水晶按在耳侧接收信息。
负责通讯的亲卫按着耳侧的水晶,脸色迅速褪去了血色,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
“殿下,罗纳克斯刚刚恢复了官方通讯。”
“摄政王府刚刚发布全境通电。雷明顿指控您与白牙亲王勾结外敌,在龙庭大议上悍然发动武装刺杀。”
“通电已将您定为叛国重犯,剥夺一切爵位治权,全境通缉。”
马尔塞勒斯先是一怔,,短暂的沉默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正在渗血的绷带,突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通知西南各领的领主和军镇长官。”马尔塞勒斯随后转头看向亲卫统领,
“两个小时后,在议政厅召开西南贵族大会。告诉他们,没来的,按投靠篡位者论处。”
……
两个小时后。赤鬃城议政厅。
能容纳数百人的大厅内座无虚席。即便因路途遥远无法赶到的贵族,也通过远程留影阵列接入了会场。
大厅里充斥着压抑的窃窃私语,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惊疑、算计与不安。
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大厅瞬间死寂。
马尔塞勒斯没有更换那身象征亲王的华服。制服破损不堪,半边袖管被鲜血染成暗红。
他甚至没有让医师处理脸上溅到的干涸血迹,就这么带着满身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一步步走上高台。
这具残破的躯体,就是最好的政治演说。
“诸位想必都已经看过雷明顿发出的全境通电了。”
马尔塞勒斯站在台前,环视下方。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一把扯开了自己右肩的绷带。
腐烂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水晶灯的光芒下。不少养尊处优的贵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雷明顿保护宗室的方式。”
马尔塞勒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冰冷而极具穿透力。
“当今摄政王雷明顿,实乃篡位暴君!他罔顾宗室礼法,背弃先王遗训,竟于神圣的龙庭大议上,勾结来历不明的外敌,公然发动袭击,屠戮宗亲!如果不是我命大,今天,赤鬃城挂出的,就该是悼亡的白旗了!”
一名坐在前排的老牌子爵站起身,眼神闪烁:“殿下,摄政王在通电中宣称,是您和贝奥武夫殿下先发动的刺杀。这……”
“那你信吗?”
马尔塞勒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如刀般钉在老子爵脸上。老子爵咽了口唾沫,避开视线,坐了回去。
其实信与不信,在场的贵族根本不在乎。
这群贪婪而现实的鬣狗,早就对雷明顿把持中枢以来,不断对地方进行的盘剥与集权感到不满,那触及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