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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配方是骨头,料是肉

    周大娘说吴岭长得像爷爷年轻时候。

    爷爷年轻时长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

    家里没有照片,爷爷自己也没提过,眼前这个满手面粉的女人,倒见过。

    吴岭本来想问蛋烘糕的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另一个人先说话了。

    二十岁出头,圆脸,短褂,布鞋。

    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边上用铅笔写了字,歪歪扭扭。

    旁边搁着半碟桃酥。

    “吴掌柜?”年轻人站起来,笑了,“你也来周大爷家了?”

    “你是?”

    “我姓车。报社的。上回在茶馆见过你一面,你不记得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桃酥渣,“但我记得你,你在台上讲那个将来的成都,把刘师傅的铜钎子都讲停了。”

    吴岭想起来了。

    上回说书的时候,台下确实有个年轻人进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车老弟在报馆写吃的,满成都跑,嘴刁得很。”

    老周头在石桌旁坐下了。

    车辐咧嘴一笑,朝吴岭指了指石桌上那半碟桃酥。

    “你要不先尝尝。我今天吃了四块了。”

    “都四块了你还吃?”

    “那不是好吃没控制住嘛,馆子去了上百家,到了周大娘这儿才晓得,馆子的东西跟家里做的,差着一口气。这个桃酥,我写了三篇稿子都没写对那个味。”

    周大娘在灶前忙着。

    吴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双手很瘦,骨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

    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烫疤,颜色发白,是老伤。

    她揉面的时候不用看,手掌按下去搓出去,面团在手底下翻了个身,又搓回来。

    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呼吸。

    老周头说过“讲人的故事,不讲知识”,李先生也说过“试试讲一个人的一天”。

    什么样的人值得讲?

    眼前这个女人。

    天不亮起来,生火,熬猪油,揉面。

    日日如此,同一个灶台,同一口铁锅。

    院子里那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这就是一个人的一天,一天重复四十年。

    等面揉完,老周头才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灶边。

    周大娘揪了小剂子,搓圆,按扁成饼。

    那厚薄全凭手感,没量过。

    一个一个码进铁锅里,锅底垫了层薄薄的油纸。

    老周头把一铲炭火搁到锅盖上面。

    “你听。”他说。

    底下灶膛的火很小,上面锅盖上的炭微微发红。

    两层火把铁锅裹在中间,猪油的香气沉沉地飘满了整个院子。

    “底火不能急。盖上的炭也不能旺。猪油味出来了就对了。”

    吴岭最后是蹲在灶边看。

    周大娘盯着锅盖缝隙飘出来的细烟。

    不掀盖,靠闻。

    她的脸被炭火映成暖黄色,皱纹都柔和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桃酥表面裂了几道纹,颜色是深琥珀。

    她用铲子轻轻一铲,桃酥稳稳落在碟子里。

    周大娘看了一眼蹲在灶边的吴岭,笑了。

    “跟你爷爷一样。年轻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灶边看我做东西。一蹲就是半个时辰,不动。”

    吴岭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

    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头微微偏。

    爷爷年轻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

    石榴花落了两瓣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才搁在石桌上。

    站起来。

    “趁热吃。”周大娘说。

    吴岭拿起一块。

    碎。

    从牙齿碰到的那一刻起,一层一层往下酥。

    渣子簌簌地掉,掉在手上掉在衣服上。

    猪油的底香先到,不是工业油脂的香,是板油慢火熬两个时辰熬出来的,厚实、沉稳,压得住场。

    然后红糖的焦甜从中间冒上来,甜味带着甘蔗的粗糙,那种粗糙反而对。

    最后是核桃的微涩,收在舌根。

    吃完了嘴里还在回味。

    车辐的反应不一样。

    他从石桌那边拿起铅笔头,在报纸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抬头看吴岭。

    “怎么样?”

    “跟秦小碗做的蛋烘糕一比...完全不是一回事。”

    “蛋烘糕跟桃酥有啥子好比的嘛?”

    “不是比东西。是比那口气。她做的蛋烘糕也好吃,该有的都有。可是吃完了嘴里留不住。这个...吃完了还在。”

    “那就对了。”

    老周头接过话。

    “蛋烘糕也好桃酥也好,你那边做出来是八成,而我婆娘做出来是十成,差的那两成就是料。猪油,红糖是今天早上熬的,面粉是东街磨坊石磨的,核桃仁是她干锅炒的。”

    “全是今天的?”

    “做桃酥的料不能隔夜。隔了就不是这个味。”

    车辐在旁边点头。

    “吴掌柜,周大爷说的不是配方,是时间。今天熬的猪油明天就差一口气。这值的是人的功夫。就像上回你在台上讲将来的成都,我坐了一阵就走了。”车辐嚼着最后一口桃酥渣,“好听是好听。可我走出茶馆就忘了。跟吃一碗没有底味的面一样,嘴里热闹,肚子里空的。”

    他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别,没再说了。

    “还有个东西你尝尝。”

    老周头朝老伴点了下头。

    她从灶上端了一碗出来。

    白色的,筷子粗的条,盛在碗里颤巍巍的,上面浇了一层红油和花椒面。

    红油铺在白色凉粉上,像往雪地里泼了一瓢火。

    “伤心凉粉。”

    “为啥子叫伤心?”

    “辣到流眼泪。流完了就不伤心了。”

    吴岭尝了一口。

    豌豆粉的,入口就化。

    然后辣椒和花椒同时炸开。

    舌尖先麻,发颤的那种麻,然后辣从嗓子眼烧上来。

    眼眶热了,纯粹是辣的。

    辣过第三口,底下的味道冒出来了。

    豌豆粉的清甜,被辣椒和花椒架在上面,吃的时候尝不到,咽下去才回上来。

    老周头端着盖碗看吴岭擦眼泪,嘴角抖了抖,没笑出来。

    车辐面不改色吃了大半碗。

    “周大娘的凉粉,成都找不出第二家。”

    老周头哼了一声。

    “你少在外面说。”

    “晓得晓得。我嘴紧得很嘛。”

    车辐吃完了碗里的凉粉,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子站起来。

    “吴掌柜,改天我再来你茶馆听说书。”

    他卷着报纸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风一吹晃了晃。

    吴岭站起来准备走。

    周大娘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张油纸,拿炭笔在上面写了一阵,递过来。

    “桃酥和凉粉的方子。你拿着。”

    吴岭没伸手。

    “大娘,我今天来是想弄明白蛋烘糕差在哪里,不是来要方子的。”

    “我晓得。”

    周大娘把油纸搁在石桌上,用碗压住。

    “你爷爷对我们两口子的帮衬,不是几张方子还得清的。你拿去。”

    吴岭推脱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出门,老周头一路送他回到巷口,巷子里的光已经暗下来了。

    卖蒸蒸糕的推着鸡公车从对面过来,车轮碾在石板上吱吱响,蒸笼冒着白气。

    有人在巷口支了个炉子烤红苕,白烟裹着甜气飘过来,和刚才院子里的猪油香完全不一样。

    路过一个杂货铺的时候,老周头站住了,他进去把吴岭的一块银元换成了铜板。

    “买东西用铜板,银元太扎眼。”

    “你爷爷以前也不晓得。头回拿一块银元买烧饼,差点把人家吓到。”

    “方子传得出去,料传不出去。你那边的东西跟这边的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会一样。不要强求。”

    “那我做出来的算什么?”

    老周头想了想。

    “算你们那边的味道。不是这边的。也不差。”

    吴岭在巷口一个摊子上买了二十个鸡蛋。

    摊主围着蓝布围裙,蛋码在竹篮里,上面盖着一层稻草。

    四十个铜板,他从布包里数了数给她。

    回到现代的时候天快亮了。

    吴岭把鸡蛋搁在厨房灶台上。

    提笔写纸条,写了三个字又涂掉。

    重新写:“给阿姨的。朋友那边搞到的。”

    誊抄配方的时候他学聪明了。

    上回蛋烘糕写的钱和两,被秦小碗盯着问了半天。

    这次全换成克。

    猪油一百五十克,面粉五百克,红糖一百克,核桃仁一把。

    这个没法换,一把就是一把,他也不知道几克。

    现代的面粉都是机器磨的,市面上也买不到真正的石磨面粉。

    猪油炼不出那个底味,这也改不了。

    只能先把能做的做好,八成就八成吧。

    天亮了,秦小碗来了。

    她先看见了鸡蛋,拿起一个掂了掂,又看了看纸条。

    “你还真搞到了,亏你还记在心上。”声音轻了半度。

    她没再追问朋友是谁,磕了一个在碗里。

    蛋黄橙得发红,立在蛋白中间不散。

    “比上回那几个还好。我妈要是看见这个蛋黄的颜色,胃口肯定开。”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篮子里。

    “这些我下班全带走,给我妈慢慢吃。蛋烘糕还是用之前采购的就行。”

    然后秦小碗看见了灶台上吴岭手抄的配方,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次倒是知道写克了。”她瞟了吴岭一眼,“上回那个蛋烘糕用钱和两,我还以为你那个朋友是清朝穿越来的。”

    “那哪能啊。”

    是民国不是清朝。

    吴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小碗翻到凉粉那页,指着一行。

    “‘花椒面自己舂,买的不香。’这句话不像你写的,你写东西不带这种语气。”

    “朋友原话,我照搬的。”

    “蛋烘糕的方子是他写的,桃酥凉粉也是他写的。你这个朋友到底有好多方子嘛?”

    “不晓得。给一个我抄一个。”

    “行。”

    她把配方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我秦小碗是跟着你干的。你有啥子藏着掖着的,我迟早会知道。”

    她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小时后第一炉桃酥就被她做出来了。

    厨房一开门,猪油和红糖的焦香飘满前厅。

    赵婆婆在窗边居然转了头,这是吴岭第一次看见她因为食物转头。

    碟子搁在柜台上。

    桃酥还冒着热气,形状不太齐,表面裂了几道纹。

    和周大娘做的几乎一样。

    秦小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开看断面。

    没说话,把碟子推到吴岭面前。

    吴岭咬了一口。

    好吃。

    酥,香,甜,该有的都有。

    吃完了他端着碟子站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昨晚在院子里吃的那块,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东西。

    这块没有。

    老周头的话又从心里冒出来,差的那两成是料。

    秦小碗看着他的表情。

    “不行?”

    “好吃。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哼了一声转身钻回厨房。

    吴岭把碟子端到赵婆婆桌上,搁下一块。

    老人家看了一眼,没伸手。

    等吴岭走了,她才拿起来,小小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后厨传来石臼咚咚响的声音。

    秦小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厨门口,石臼搁在膝盖中间,舂一下换个方向转一下。

    配方上写了“花椒面自己舂,买的不香”,她就真不买。

    从杂货铺扛了半斤干花椒回来,自己舂。

    半个钟头。

    麻味从后厨一路钻到前厅。

    靠门那桌一个老头打了两个喷嚏,端起盖碗闻了闻,确认不是茶的问题,又放下了。

    下午第一碗伤心凉粉端出来。

    白凉粉切成筷子粗的条,红油和花椒面浇上去,红白分明。

    秦小碗自己先尝了一口。

    辣得眼睛一闭。

    端了一碗给吴岭。

    吴岭吃了一口,还是和桃酥一样的感觉。

    “怎么样?”

    “好吃。”

    “你那个朋友做的到底啥味道嘛?你吃我做的表情都不怎么对。”

    秦小碗擦了擦眼角。

    “说不清楚。就是吃完了嘴里还在。”

    靠窗那桌两个中年人一直在往这边看。

    “老板,你们这个红油拌的啥子?”

    “伤心凉粉。”

    “为啥子叫伤心?”

    秦小碗端了两碗过去。

    “吃了就晓得了。”

    第一口下去,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茶碗。

    一个辣得直吸气,另一个辣出了眼泪。

    “你这个花椒面……”辣出眼泪那个缓了半天,“哪里买的?”

    “自己舂的。”

    “难怪有这个麻味。”他把碗底刮干净,“再来一碗。”

    旁边那个也把空碗推过来。

    “俺也一样。”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前厅还坐着三桌。

    茶香、桃酥的焦香和凉粉的麻辣味搅在一起,飘到巷子口。

    最后走的那桌客人在门口停了脚,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说书,啥子时候再讲?”

    “快了。”

    秦小碗在旁边收碗,手一顿,瞟了吴岭一眼。

    门关了。

    巷子安静下来。

    秦小碗把椅子翻上桌面,拖把蘸了水开始拖地。

    拖到一半停下来。

    “说正事。我跟你干了快两个月了,分账得定下来。”

    她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

    “我拿三成。”

    “四成。”

    “三成。多的留着进货、修房子、添家伙。你那个茶馆要是垮了,我的三成也没了。我不贪这一成,我要这个店活得久。”

    精明,精明得让人服气。

    “行。三成。”

    两个人在本子上签了名。

    日营收扣除成本,秦小碗三成,吴岭七成,每月最后一天结算,税各自承担。

    秦小碗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上个月茶资加茶点收了一万八千三,扣掉原料水电杂费,净利一万二。你八千四,我三千六。”

    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又低头按。

    “桃酥和凉粉上了,下个月营收保守估两万五,净利一万六。你一万一,我五千。”

    “行,我等会给你转过去。”

    吴岭两个月前存款三万,还在想能不能坚持十二个月。

    没想到两个月过去,现在手上四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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