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春吟要参加春晚试镜的消息一传开,鉴湖民乐团内部立马“暗波涌动”。QQ群里热火朝天地交流着潘春吟的陈年往事。
有人说她早就得到了电视台台长的青睐,是内定人选,乔如夫要求各组上节目看看效果不过是走个流程。
有人说她丈夫是乔如夫的朋友,她是靠丈夫获得这次试镜机会的。
不到半天,群消息数量已经“99+”了。
虽然自己没有获得试镜的机会,但温哲儒第一个给潘春吟发去了贺信。
收到同事的短信,潘春吟一一回复。她对温哲儒印象很深,因为她经常在下班时看见豆芽菜似的他背着长枪一样的笛子打扫排练室。
周末,潘春吟回了孕检,去电视台参加试镜。
演播厅后的过道里站满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演员,他们披着大衣,里面穿了轻薄的演出服,把表演时用的器具放在墙边。
化妆间只留给确定出场的大咖,其余人在过道上化妆。
厕所和更衣间门口排着长队,工作人员让潘春吟越早准备越好,于是她坐在地上,对着小圆镜化妆。涂抹口红时,她不小心咬到了嘴唇,血混着口红慢慢流淌,汇聚在下巴。她觉得有一丝痒,仿佛蛇的信子从嘴唇舔到下巴,要往脖子去。口红掩饰了嘴唇上细如发丝的裂口,她本以为只出了一点血,没想到血管完全裂了,手背无法抹净血迹。
正从包里抽出纸巾擦拭血迹,工作人员拱起手在门前高喊:“十四号潘春吟快过来候场!”她赶紧背上古筝挤过人群往前走。松手时,血已渗透纸巾,犹如一朵盛开的红梅。
舞台的木板很扎实,高跟鞋踏在上面的震动感让潘春吟觉得后背发颤。罗岚真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低头看着名单,用话简说:“开始吧。”
潘春吟望着罗岗真,忽然觉得他神似张艺谋,心里紧张了不少。乔如夫说通了工作人员,悄悄走进演播厅,站在罗岚真旁边。潘春吟在上面弹时,他比潘春吟还紧张,一个劲儿地咽口水。罗岚真此刻就像一尊佛,平静地打量着舞台。他越不说话,乔如夫越紧张。
潘春吟下台了,忐忑地来到罗岚真身边。罗岚真看了两遍录像,说:“整体还行,舞台效果不够。”
短短十字点评,潘春吟像背名言一样记在心里。
罗岚真又说:“这只是初选,最后能不能上,是总导演和台长一起决定的。排队的人很多,你们先回去吧。”
走出电视台,乔如夫低头注视着地板,说:“下周六或周日如果你有事,抽一天休息吧。”
潘春吟说:“我没事啊。”
“真没事?”乔如夫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周末要去检查一下。”
“不用。我不去。该什么时候排练就什么时候排练。”潘春吟毫不犹豫地说。
她在心里埋怨:老太太也真是的,这种事情找乔如夫干吗?
潘春吟满肚子怒大火,真想飞到老太太面前跟她理论。
这时,梁桐云来电话了。潘春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梁桐云就在电视台旁边的星巴克咖啡,约她过去坐坐。
潘春吟委婉地拒绝:“我家里还有事。”
梁桐云说:“有什么事比春晚还重要?”
潘春吟一愣,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梁桐云笑笑,说:“所以让你过来,要喝什么茶我提前给你准备。”
潘春吟猜到梁桐云有事,说可以,然后往咖啡馆走去。
潘春吟赶到星巴克咖啡时,梁桐云坐在VIP包厢里小口品着现磨咖啡。咖啡的香气弥漫在周围,熏得整个包厢都沉浸在香气中。她脸色红润,微翘着双腿,不紧不慢地用勺子搅拌着咖啡,杯里的漩涡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接着,她两指拿起勺子,眯着眼睛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杯子。
“梁老师最近气色不错呀。”潘春吟耐心地等她品完咖啡,说。
梁桐云说:“气色再好,也没你好。你现在是红人,我们都要过气了。”
“八字还没一撇,红什么呢。”
“你谦虚了,有时我在想,你是怎么达到那么高的水平的?”
潘春吟笑笑:“用心。”
梁桐云也笑道:“大咖就是不肯告诉我们秘决,这下我们更加只能望其项背了。”
“梁老师,你应该也知道,音乐这条路是没有捷径的。天赋也许能让你早点入门,但之后的路比去西天取经还长无数倍。”
梁桐云说:“这些大道理我都懂,但事实是总有高低之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潘春吟注视着面前的杯子。她知道梁桐云这是明知故问,无非是想套出自己的想法。思考了几秒,她故作轻松地说:“你资历比我老,我不好妄加指点。”
“我现在只想听你的意见。”梁桐云打了个响指,服务员端上了七八个杯子,杯里盛着各种饮品,红茶,绿茶,咖啡。
潘春吟心里微微一颤。很明显,梁桐云指的就是春晚的事情,想借此暗示自己放弃。而摆在她面的前不同饮品,大概考验她的立场。潘春吟打量着香气四溢的饮品,把杯子往前一推,“我没有什么意见。我只喝白开水。”
梁桐云看着潘春吟说:“有时只喝一种茶对身体也不好噢。”
“至少不用担心口味适不适应的问题。”
梁桐云又让服务员端上牛排:“那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潘春吟把牛排推到梁桐云面前:“我是中国胃,吃不惯外国人的东西。你要是喜欢,可以吃我这一份。”
梁桐云把牛排推了过去:“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潘春吟又推了回去:“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梁桐云说:“那你想吃什么?”
“我现在不饿。”
“我认识这边的主厨,可以单独加菜。你要是走了,下次可就没机会品尝了。”
你弄成这番阵势,还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吗?潘春吟心里鄙夷地想。她沉着气应道:“梁老师,我从来不吃西餐,也没想吃外国人的饭。我爱人应该已经给我做好饭了,我回去吃吧。”说着,她拿起皮包要走。
“哎等等,”梁桐云叫住潘春吟,“你就把我一个人落在这里?”
潘春吟回头瞥了梁桐云一眼:“怎么?还有事?”
“潘老师,我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应该知道我们都不容易。这样,你开个价,我心里好有个底。”
潘春吟知道梁桐云想用钱交换机会,轻哼了一下:“让我开价是什么意思?要和我做生意?”
“没有没有,互相体谅一下。”
“梁老师,你这样做我真的很为难。乔团长选人的态度你是清楚的,他绝对没有任何偏向。就算我不去,他还是会以他的原则来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能解决。你最近那么忙,应该好好休息,同时也给姐妹们一点机会。”
“这个机会能用钞票代替吗?”
梁桐云四指拿起杯子吸了一口咖啡,努力挂着笑容:“你说的严重了,就当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潘春吟提着嘴角说:“那恐怕不行。”
“开个价吧,多少?”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
“那你让姐姐我怎么办?”梁桐云突然反问。“如果是你,你有别的办法吗?”
“至少我不会这么做。”
听到潘春吟的回答,梁桐云没了胃口。她放下刀叉,盯着盘里布满血丝的牛排,意味深长地笑笑。
潘春吟不想再和梁桐云纠缠,她的态度很坚决:想用钱交换春晚的试镜机会?做梦吧!
她想不通梁桐云为什么总是觑觎她的成就。她走到今天,只想着踏踏实实地工作,从来没有投机取巧的念头。再说了,就算她不去试镜,梁桐云也不一定就能替她上啊。退一步讲,哪怕梁桐云去试镜了,谁能保证她一定能上节目?
在咖啡馆和梁桐云面对面的时候,她脑里闪过之前发生的事,她真想问她: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但她越觉得那些事和梁桐云有关,她越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就这样直白地问,是不是太鲁莽了?况且是她叫自己去的,自己也没有翻旧账的必要吧。
她给自己找不质问梁桐云的理由,又觉得是不是太客气了,也许对付这种人,就应该“野蛮”点。但“野蛮”并不代表能制伏梁桐云,毕竟她算计的功夫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有一百个问题,她就有两百甚至三百种回答。
娄钟文接任绍英来家里吃饭。吃饭时,潘春吟满脑子都是罗岚真说的话。她仔细回忆罗岚真的表情,猜想自己到底能不能通过初选。忽然,潘春吟想起离开电视台前乔如夫告诉她的事,对任绍英说:“妈,你给我们团长打电话干吗?”
任绍英正吃着饭,吓了一跳,差点噎着了:“你不是说你忙吗?我当然要跟他说了。”
潘春吟看着娄钟文说:“谁给的手机号?”
娄钟文抓抓头皮,清嗓子。
潘春吟知道是娄钟文给的,对任绍英说:“妈,这种事情怎么好跟我们领导说?”
任绍英说:“怎么?我做错了?我不该说啊?要是你有那个心思,我用得着和你们领导说吗?”
潘春吟憋着火气,额头的血管胀粗了:“你把我的事情都告诉我们领导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的心思有在孩子上吗?我看你整天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当然是忙我自己的事了!不然我为了什么?”
“我用不着你赚大钞票回来,你跟钟文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小孩都没有,别人怎么看我们?不知道的,以为你们生不了呢!”
“你管别人干吗?生不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生,我就不会生的!”潘春吟放下狠话,
任绍英瞪着血红的眼珠对娄钟文说:“看看你老婆是什么样子的?当时我就不同意,一个整天抛头露面的人,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娄钟文劝道:“妈,什么抛头露面?那叫上台!”说着,他出去追潘春吟。
潘春吟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气得脑里发乱。什么叫抛头露面?那是艺术!她算是看清楚了,任绍英从头到尾就没有认可过自己。
这么多年,任绍英从没有主动来看望父母过,都是父母逢年过节去她那儿,送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招呼着她。她不过是有点文化,和外国人做过生意罢了,有什么可以高傲一辈子的?
当时和娄钟文谈对象那会儿,她就不同意这门亲事,说白了,还是看不起自己的家境。她要强,也要面子,有空没空就和小区里的退休教师坐在一起聊天。人比人比死人,她和那些书香门第去比,没过几个回合,肯定败下阵来,不是自找苦吃吗?就因为比不过人家,在外人那儿没面子,就强迫自己生孕,她还有道理吗?!
娄钟文说:“外面风大,进去吧。”
“要进去你进去,我不进去。”
娄钟文坐在她身边说:“你要是真的不想生,我不勉强你,但你不要冲着我妈发火呀。”
“如果你能保证你妈以后不参与这件事,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娄钟文把手搭在她肩上:“走,回去吧。”
潘春吟挤着身子说:“不回。”
娄钟文叹了口气,把手伸了回来。
几天后,乔如夫传来好消息,潘春吟报送的节目,古筝独奏《梅花三弄》入围绍兴电视台春晚复选,将于一周后参加第二次试镜。
以电视台一贯的规矩,通过复选几乎意味着获得上场机会,对此,潘春吟这几天从早到晚都坐在古筝前,拨下义甲就到了睡觉的时间。一睁眼,天亮了;一抬头,天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