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峰见两人不说话,更起劲了,双手一撑床板坐得更直,语调抑扬顿挫,活像一个在主席台上作廉政报告的政委:
“我问你们,这两个纠察同志,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是在尽职尽责!他们是在维护部队纪律!没有他们,咱们全团的军容风纪谁来管?队列里歪七扭八谁来说?训练场上抽烟谁来抓?”
李鹏飞和何东在旁边听着,眼眶都热了。
李鹏飞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苍天啊!
终于有人懂他们了!
他在纠察队干了两年,每天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时候比谁都多。
今天居然有人为他们说这么长一段公道话,而且这个人还是吴汉峰——那个把他们整得差点全军覆没的吴汉峰。
这反差,比断魂椒配苦瓜汁还刺激。
何东更是感动得不行。他当纠察不到一年,从没被任何人在公开场合这么维护过。
此刻看着吴汉峰慷慨激昂的模样,他觉得这位老班长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
“还有之前的事!”
吴汉峰继续火力全开,“人家纠察同志就是按规矩办事,你们倒好,一个在食堂搞‘断魂椒全席’,一个在注射室搞‘温柔一刀’,一个把清蒸鲈鱼做成盐焗海鱼,一个把营养针打成肌肉穿刺!”
“谁给你们的权利这么整人家?你们是炊事班长!是护理班长!不是侦察连的女巫!更不是锦衣卫的刽子手!你们这样整人家,跟黑社会有什么区别?”
王二牛的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林晓脸上的微笑已经彻底挂不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认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操他大爷的!
李鹏飞和何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动坏了!
他当纠察以来,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骂,今天终于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而且这个人,居然是他们曾经得罪过的人!
这叫什么?
这叫以德报怨!
这叫胸怀坦荡!
这叫格局!
吴汉峰训完了王二牛和林晓,转过脸来面对李鹏飞和何东的时候,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那切换速度,堪比川剧变脸。
“小李,小何,今天的事,让你们受委屈了。二牛和林晓的过激行为,我代表他们向你们道歉。东西你们拿回去——蛋白粉和牛奶,我心领了,但你们一个月津贴才几个钱,别乱花。至于今后工作中要严格执行纪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法纠察,以理服人,记住了吗?”
何东大声应道:“记住了!谢谢吴班长!”
那声音洪亮的,把走廊里的护理兵都吓了一跳。
“嗯!不错!回去吧。替我向你们队长问好。”
“是!”
两人再次敬了一个礼,然后放下东西,不等吴汉峰拒绝,就赶紧逃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晓:“刚才你骂我们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爽?”
吴汉峰一惊:“你怎么知道?”
林晓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峰哥,我们给你出气,你反过头来训我们。坏人我们当了,好人你来当。你这样做,良心不会痛吗?”
吴汉峰耐心的解释道:“这跟良心有什么关系?我这是在帮你们啊!你们那样整人家纠察队,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恨你们。”
“我现在当着他们的面训你们一顿,你们这叫什么?这叫勇于认错、及时改正!人家以后还好意思找你们麻烦吗?”
林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认识吴汉峰五年,从那次野外拉练吴汉峰把他从山里背出来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人嘴皮子厉害,但他从没想到这嘴皮子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把歪理说成正道,把装逼说成积德,还他妈说得句句在理。
倒是一边的王二牛板着脸问道:“班服,你刚才训我们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在想——哎呀这两个傻小子,被我卖了还帮我数钱?”
吴汉峰沉默了,歪着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严肃的反思。
这种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王二牛以为他要忏悔了,久到林晓以为他要道歉了,吴汉峰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想了。”
王二牛深吸一口气:“班副,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们绑在椅子上灌断魂椒汤的。”
“醒着的时候灌,灌完了再让你继续跑五公里,跑晕了抬回来,重新灌!”
吴汉峰浑身一激灵,“牛哥,不需要这么狠吧?我可是你班长啊!”
王二牛:“副的!”
吴汉峰:“……”
“行了行了,都别拉着一张脸了。”吴汉峰端起床头柜上那杯铁观音,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我刚才训你们,那是战术需要。你们想想,纠察队被你们整得那么惨,人家拎着东西来看我,我要是不当着他们的面骂你们两句,他们心里能平衡吗?”
王二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班副,你确定你是在帮我们?”
“废话。我这是在化解矛盾,促进团结。你们两个一个管食堂一个管注射室,纠察队的人天天跟你们打交道,关系搞僵了对谁有好处?”
“我今天这一通训,人家心里舒坦了,以后见面也不尴尬了。这叫什么?这叫双赢。”
“双赢个屁。”王二牛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好人全让你当了,锅全让我们背了。你刚才训我们的时候,那个李鹏飞眼眶都红了,就差没跪下来给你磕头。”
“你倒是收获了一波感恩戴德,我们呢?我们成了什么?迫害纠察队的恶霸?”
林晓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脸上的笑容无比温柔:“峰哥,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吴汉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俩要是没事就回去吧,二牛你还得回去做午饭,小林你还有病号要换药。我一个人躺会儿就行。”
“不急。”林晓把病历本合上,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朝门口走去,“峰哥,你先把今天的针打了再躺。”
吴汉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针?什么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