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峰嘴角疯狂抽搐。
他转头看向陈志远,试图在战友脸上找到一丝同情。
陈志远正好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含糊不清的道:“真好吃”。
他又转头看向周海波。周海波刚把托盘里最后一根排骨啃完,骨头扔进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端起冬瓜排骨汤,美美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再转头看刘洋。刘洋的托盘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米饭一粒不剩,菜汤都用馒头擦干净了。
他正靠在窗台上,拿着牙签剔牙。
“你们三个------”吴汉峰咬牙切齿,“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刘洋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一脸认真地说道:“老兵,不是我们没同情心。是你昨天刚从卫生队出去,今天又进来了。我们昨天也是在这间病房里吃着病号饭,流着眼泪,心里祈祷着你赶紧好起来吧。结果你好了,然后你又躺回去了。我们昨天的感动,是不是被你当驴肝肺了?”
吴汉峰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刘洋继续道:“所以今天我们不感动了。我们决定先把自己喂饱,免得下次追你的时候没力气又让你跑掉。这个叫‘战略储备’。懂不?”
周海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老吴,说实话,我现在非常能理解纠察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让人又恨又拿你没办法。恨得牙痒痒的时候,想掐死你。但看你躺在这儿,又觉得还是活着好。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是你教我的。所以今天我决定,等你真出了院我再说。”
吴汉峰愣了愣:“出院了再说什么?”
周海波:“出院再说担不担心你。”
陈志远站了起来,“行了!不跟你扯淡了!”
“你自己在这里休息吧,晚点,我让刘洋过来接你归队。”
“我们还要回连队看着那帮新兵蛋子!”
三人离开后,王二牛指了指桌子上的粥:“班副,粥凉了。”
吴汉峰低头一看,碗里的白粥确实已经不冒热气了。
“凉的也得喝。”王二牛把碗往前递了递,一副你不喝我就哭给你看的样子。
吴汉峰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群没良心的损友,仰天长叹:“认识了你们这帮东西,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完,端起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把空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二牛,你在我这儿待了快三个小时了,中午机关食堂谁掌勺?”
王二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卧槽!我把这茬给忘了!”
他低头看了看表,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十一点半了,机关那几十号人马上就要开饭了,后厨离了我手底下那帮小崽子肯定在摸鱼------”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
像是敲门的人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敲,该用多大力气敲,敲完之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那缝慢慢扩大,先露出半个白头盔,又露出一张小心翼翼到极点、像是要上刑场一样的脸。
李鹏飞。
他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两个塑料袋,右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门框里,脸上带着僵硬微笑。
他身后还缩着一个人,比他矮半个头,同样顶着一顶白头盔,同样拎着塑料袋,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李鹏飞的后背里。
不是何东又是谁。
然后房门被缓缓推开了。
李鹏飞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右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门框里。
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上门的女婿见丈母娘——紧张、忐忑、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求生欲。
他身后的何东更夸张。
整个人缩在李鹏飞背后,只露出半个白头盔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扫过病房里的每一张脸,然后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了王二牛。
王二牛也看见了他。
上一秒还在跟吴汉峰斗嘴的王二牛,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了。
他把擦手的围裙往旁边一甩,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了吴汉峰病床前,两条铁腕子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盯着门口的两个白头盔。
林晓也是也冲了进来,把病历本往胳肢窝里一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脸上那抹标志性的温柔微笑瞬间切换成了冷冰冰的戒备模式。
他往床边迈了一步,正好跟王二牛形成掎角之势,把吴汉峰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病床尾端一小截白色的床单。
两个人,两双眼睛,像两把机关枪,齐刷刷对准门口。
李鹏飞感觉自己拎着塑料袋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当过两年纠察,抓过无数违规违纪,见过各种大场面——
被老兵骂过,被连长怼过,被团长训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炊事班长和一个卫生队护理班长用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盯着。
何东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鹏飞没听清他说什么,但他听清了何东咽唾沫的声音——那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你们来干什么?”
林晓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李鹏飞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两支注射器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李班长,今天不是打针的日子吧?”
“还是说,你觉得上次那针打得不够好,想来补一针?”
何东在后面本能地捂住了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