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拿下芦子关,高怀德既兴奋,又为父亲不让自己参与这次的行动感到不满。
他安慰自己,攻打夏州的大场面,总不能错过了。
“前面再无险隘,还等什么,赶紧打过去啊!”
高怀德不用明说,那副暗地里使劲的表情显露无遗。然而高行周由动转静,严守关隘按兵不动,令他摸不着头脑。
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试探着询问,高行周斜了儿子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便如一盆冷水下去,浇灭了他的兴头。
“忘记北方还有契丹了?”
是哦,万一契丹南下寇扰,让折、杨两家如何出兵。咋就忘了这茬呢,草率了啊。
高怀德心里知道自己欠考虑,嘴上不肯服输:“难道契丹不来,咱们就一直等着?”
“不错,时机未到,就必须忍耐。”
“那岂不是给了李彝殷恢复实力的时间?”
“你以为人口和物资一旦受损,有那么容易恢复?”
高行周教育儿子:“战争又不是儿戏,动动手指资源就会变出来,积累需要以年为单位,不差几个月功夫。”
“何况,定难军四面被围,贸易断绝,坐吃山空,只会越来越衰弱。”
高行周下了结论:“等下去,优势在我。”
军略方面,高怀德辩不过父亲,只得按下了心思。
好在另外一件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清泰二年,五月。
赵思绾上京伏阙诉冤,李从珂震怒,发来旨意,密令本道捕之下狱,并且派来殿中少监张仁愿,就于州城置狱讯问。
“少监竟与二百年前,筑三受降城的大唐名将同名同姓,倒是有意思。”
高行周告诉儿子,当年的那位张仁愿筑城之时,下令不设瓮城及却敌、战格之具。
有人疑问:“此边城御贼之所,不为守备,何也?”
张仁愿的回答是:“兵贵在攻取,不宜退守。寇若至此,即当并力出战,回顾望城,犹须斩之,何用守备,生其退缩之心也?”
大唐之初,积极出击的作风极为符合少年心性,高怀德不禁心驰神往。
回到当下事,他恶狠狠说道:“这下看白瘟神还不死。”
无需等到入夜,法曹参军领着衙役、军兵上百人,直扑白文审一众的窝点。
“奉旨捉拿钦犯白文审一党!”
“余人蹲坐莫动!”
“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白文审目瞪口呆,只来得及辩解一句:“身非逃犯,为何拿我?”
几人上去按住,摩肩头拢二臂捆得严实,推搡着走了。
高怀德拉上杨重贵去看抓捕白瘟神,瞧见他落网时灰溜溜的表情,堪比大热天喝下冰饮,别提多爽快了。
“真解气。走,回去喝杯姊姊调制的冰饮,清凉一下。”
审讯很快有了结果,白文审招供了杀人罪行,尚有未尽疑之处,连同党羽二十八人,一并解送京师。(注1)
一众恶党前脚押出州城没多久,后脚一道诏令颁行天下,高怀德又有些不确定了。
清泰二年,五月十二日,乙巳。
“天下见禁囚徒,自本日以前,除十恶五逆、放火烧舍、持仗杀人、官典犯赃、伪行印信、合造毒药并见欠省钱外,罪无轻重,一切释放。”
“不会又赦免了他吧?”
“白文审罪当大恶,身负放火、杀人两项罪名,诏书写明不在赦免之列,衙内尽可放心。”
陆谦从灵州回来,听了他的解释,高怀德半信半疑,不过只得姑且信之。
此番京师遣人审问罪状,白瘟神供认不讳。假如这样还能获释,朝廷那帮当官的良心,怕不是被如花吃了。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某些大臣的操守。
……
高行周的判断是对的,今年这个夏季,契丹频频发兵骚扰。
五月初三,丙申。
新州、振武奏,契丹寇境。
六月初一,甲子。
新州上言,契丹入寇。
六月初二,乙丑。
振武奏,契丹二万骑在黑榆林。
六月初九,壬申。
契丹又寇应州。
是日,新州节度使杨汉宾改为同州节度使,由前晋州节度使翟璋接替。
翟璋好勇多力,时人目为大虫,有“虎痴”之称。天成三年,迁任新州威塞军两使留后,不久正授旄节。调这员虎将镇守旧地,正是为了对北境防御做出补强。
高行周密切关注北方动向,高怀德也担心弟弟的安危。幸好,高怀亮从麟州杨家寄来了书信,说一切安好,本次契丹犯境,和去年一样被击退了。
六月十七日,庚辰。
北面招讨使、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奏,行营马步军都虞候、定州节度使杨檀,行营排阵使、邢州节度使安审琦率本军至易州,进兵追袭契丹。
契丹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频频南侵,朝廷兵马一到便不战而走,一进一退,彷佛在配合做戏一般。
北边屡寇,包括禁军在内的大批兵马遣去幽、并两处,伴随天量的粮草军需。
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奏,边军乏刍粮,巡边指挥使安重荣麾下兵士,欲移振武就粮。
李从珂从之。
石敬瑭又奏:怀、孟二州租税,请往忻州、代州输纳。
请求增兵运粮的使者朝夕相继,为应付外寇大敌,李从珂虽觉不妥,仍是勉力满足他的需求。
诏令:河东户民有蓄积者,量事抄借菽粟。仍于镇州支绢五万匹,送河东总管府籴军粮。
是月,北面转运副使刘福配镇州百姓车子一千五百乘,运粮至代州。
其时水旱民饥,河北诸州困于飞挽,逃溃者甚众。军前使者继至,督促粮运,由是生灵咨怨,罪过都记到了皇帝头上。
李从珂自己亦是效仿先帝,提倡力行节省。
五月十七日,庚戌。
诏令,不得贡奉宝装龙凤雕镂刺作组织之物。
局势逐渐紧张恶化之际,筷子夹出的宰辅们做了些什么呢?
是日,中书省上奏:今定州节度使杨檀、檀州、金坛等名,酌情制宜,并请改之。其表章文案偏旁字阙点画,凡臣僚名涉偏旁,亦请改名。
李嗣源登基之后,御名改为李亶。几位相公对大局无一计贡献,尽折腾避讳之事去了。
即便李从珂与先帝感情深厚,也觉得太过滋扰,下诏制止,仅改了一个人的姓名。
“偏旁文字,音韵悬殊,止避正呼,不宜全改。杨檀赐名光远,余依旧。”
从朔州振武军调任定州义武军的杨檀,自此改名杨光远。
……
七月入秋,契丹骚扰一季,终于罢兵退去,攻灭定难军的时机成熟了。
前年李仁福去世、李彝超抗命不受代时,隰州刺史刘遂凝曾驰驿入见献策,言称绥、银二州之人皆有内向之意,请除二刺史以招降之。
当时任枢密使的范延光一口拒绝:“王师问罪,本在彝超,夏州已破,绥银岂足顾哉!若不破夏州,虽得绥银,不能守也。”
不得不说,范延光眼光精准,若不能打破党项拓跋盘踞五十年之根本,终究无法铲除定难军势力。
攻取夏州,本是此前各方合议的结论。
李彝超伤重身死,朝廷一直拖着没有正授李彝殷旌节。名不正而言不顺,加之定难军去年大败,元气未复,攻取夏州,恰逢其时!
灵武节度使张希崇率先发动,七千灵武军一举攻克宥州,封死李彝殷的西面去路。
张希崇继而领军行五百里,入青冈峡,沿途安抚蕃部熟户,引为乡导。
灵武军准备充分,刍粟储畜率皆有备,缘路五、七日路程,不烦地方供馈,止令逐都兵骑,裹粮轻赍,便可足用。
出青冈峡口,即是庆州方渠镇,灵武军与符彦卿的庆州军会师,万余人马屯于新筑的定边城。
定边城位于夏州城西二百余里,为符彦卿所设兵站;
高行周攻占要隘芦子关,战线推至夏州城南一百五十里;
杨弘信更是在夏州城东北不到百里的横山立寨,居高临下,可眺望城中。
相较先帝起兵攻伐之时,局势大为改善。
此番攻打夏州城,灵武军七千、彰武军五千、庆州军四千、折杨两家亦出兵四千,合计两万人马。
粮道尽在联军掌控之下,定难军在三川口遭受重创,无力再像当初一样,组织万余党项轻骑袭扰,李彝殷只得坐困城中。
塔中老者陈抟所授三英锁蛟之策威力尽显,平灭夏州李氏,在此一举!
唯一可虑者,夏州城的前身乃赫连勃勃所筑雄城,固若金汤自不必说。一旦顿兵城下,久战不胜,难保不会重蹈朝廷五万大军败北的覆辙。
攻打坚城一直以来都是兵家难事,何况曾经是五百年前大夏国都的天下名城。假如无功而返,甚至铩羽而归,定难军声势复振,大好局面又要生出变数。
“李彝殷兵数五千,夏州城中近万丁壮,加上不入编户的党项生蕃,单论数量不在我军之下,不可轻敌。”(注2)
训诫完儿子不可轻敌,高行周淡淡一笑:“统万城啊统万城,真的就毫无弱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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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宥州: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前旗南境
青冈峡:今甘肃省庆阳市环县洪德乡赵洼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