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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南泥湾里采香蕈

    富安很快回报,白文审不事生产,整日里东游西荡,混迹于勾栏瓦舍。

    “嘿嘿,此人所到之处,和衙内您经常去的地方多有重合哪。”

    “滚!”

    夜幕低垂,两道尚未长成的身影溜出府衙,去往城中的一处酒楼。

    等了许久,白文审带着若干小弟,前呼后拥走了出来。灯火映照下,他红光满面,完全看不出受过牢狱之灾的模样。

    高怀德、杨重贵缀在白文审一众后方,悄悄跟踪他。

    二人不知道,富安带着更多人手跟在他们后面,手心捏了把汗,蓄势随时待发。

    白文审脚步晃晃悠悠,让党羽各自散去,自己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眼看不见了踪影。

    杨重贵问道:“怎么办?要是跟进去,一定会被发现。”

    高怀德转眼有了主意:“来,我们装成打闹戏耍,白瘟神必不会起疑。”

    严格来说,白文审虽不认得杨重贵,未必就认不出他高衙内,尽管夜色昏暗,仍有被识破的风险。

    高怀德哪管那么多,突然往杨重贵头上敲一下,笑道:“你来追我呀?”

    举止自然流畅,毫不刻意做作,可见确是他日常一贯所为。

    高怀德一边跑,一边打量前方情形。

    小巷深处的一处院落,两扇柴门半开半掩,斜挂一只粉色灯笼。灯笼光晕下,倚门站着一名女子。

    白文审正搂着那女子腰肢,口中调笑:“心肝肉儿,可想白爷我了?”

    那女子似不适应,扭动一下没能挣脱。

    白文审板起脸冷笑一声:“既然已经下水,还充作什么良家。昨晚扭扭捏捏,嘴上喊着不要,结果上下前后都让白爷玩了个遍,现在害羞做甚。”

    话音未落,凑上去就啃。

    女子扭头避让的瞬间,高怀德一眼瞥见,觉道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白文审见女子不肯顺从,哼了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如今延州府出来卖的婊子又不止你一个,白爷有的是钱,还怕找不到妓女陪我睡觉?”

    女子着急,快走两步追上白文审,拉住他衣襟,却因面嫩,不知如何开口挽留。

    此时杨重贵追到,和高怀德扭打在一起,女子见有人在场,愈发手足无措。

    高怀德猛地想起,这不是清涧筑城归来,在城门口手牵小儿,诉冤丈夫被杀的妇人么。为何做了娼妓?

    如今她两颊搽了红艳艳的胭脂,满面羞惭无地的表情,只把身子往白文审怀中靠去。

    “这才对嘛,伺候得白爷舒服,你那娃儿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白文审见女子一副娇怯屈服模样,欲念大动。也不管两名孩童就在面前打闹,张开五指抓向她腰下丰腴处。

    这次,女子没有躲闪。

    “你也真想不开,男人都死了,还带个拖油瓶作甚,卖儿鬻女的娘亲又不缺你一个。”

    白文审手上加力搓揉,嘲笑道:“卖了娃子,换几件漂亮衣裳,打扮得美艳些,生意岂不是更好?”

    “恩客若要耍弄,请往屋里去,奴家自会尽心服侍。”

    女子接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高怀德没有听清。

    等他抬头再看时,女子已依偎在白文审臂弯中,进到宅院里面去了。

    ……

    白文审进去之后,一时不见出来,高怀德与杨重贵退回巷口,就见富安带了几名相熟的牙兵蹲守此处,一副准备随时冲进来的样子。

    “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去年那场战事,州城周边的耕田毁于一旦,存粮家财也被抢掠一空。最近又加了盐蚕钱,育蚕织布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富安解释道:“这女子沦落风尘,想必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的缘故。”

    高怀德这才明白父亲为何没有趁势进攻夏州,原来是因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本州经济也受到摧残之故。

    所谓盐蚕钱,乃是二月育蚕时按户配以官盐,六月新丝上市后,以丝绢或折钱偿官的制度。

    原本每斤盐折钱百文,以丝绢缴纳后还能有富裕,盐蚕钱一加,便成了还不起的高利贷。

    “迫不得已吗……”

    高怀德基于某个难以明言的心结,出言问道:“假如她男人没死,就不会有这等事了吧。”

    “衙内差矣。”

    富安不知道那名女子的丈夫极有可能死在高怀德手里,否定了他的天真想法。

    “一千六百年前,齐国管仲兴建女闾七百,相传为行业始祖。哪怕太平世道,只要贫富不均,必有女子投身此业,哪怕再过千年只怕也禁绝不得。”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富安嘿嘿一笑:“衙内,既然是男女天性,如何能够禁得,不过由明转暗罢了。照小人看,操心此事,纯属吃饱撑的。”

    杨重贵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似懂非懂,神情尴尬。

    富安见高怀德心情不佳,只道是瞅见白文审和那女子搂搂抱抱,动了心思的缘故。

    他心想:节帅四旬方才成婚,虽然说不上老夫少妻,毕竟太晚了些。假如早上十年生子,衙内现在已经能够协理军政。

    事关基业传承,衙内还是早些开窍为好。少年对男女之事朦胧纯真,将来莫要在这上面吃了亏。

    怎生寻个法子,教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高怀德不知这位亲随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翻起去年旧事,他心情郁闷,不再管白文审和那女子完事之后如何,拉起杨重贵,打道回府去了。

    ……

    清泰二年,三月十八日,癸丑。

    杨重贵练完一路枪法,收势拄枪而立,望着天空发呆。

    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去年过完生日之后没多久,父亲说了来高家之事,最开始自己是打从内心不情愿的。

    转眼一年过去,杨重贵虽然思念亲人,不得不承认在高家的日子比当初想象中好上太多。

    高怀德又偷懒没来练武,不知去了哪里。

    杨重贵对此习以为常,可惜对练依旧打不过他,难道世上真有天赋过人的武学奇才?

    他握紧枪杆,相信自己只要痛下苦功,迟早定能胜他一筹。

    杨重贵不知道,高行周对于教授仅数月,就能练到当前境界,评价道:“此子坚忍卓绝,终有一日号称无敌。”

    这句话传到高怀德耳中,不管父亲是不是有意敲打自己,他撇撇嘴不屑道:“一个人无敌,太过寂寞了,我才不要,就让贵哥儿无敌好了。”

    练武甚是消耗体力,杨重贵回到自己房中,感到腹内饥火中烧,偏生离开饭还有些时候。

    他正要躺下假寐熬过一阵,就见高家姊弟走了进来。

    高怀萱提着一个食盒,摆到桌上打开,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盆汤饼。

    “知道你饿了,快趁热吃吧。”

    杨重贵也不客气,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浓郁的汤汁顺喉而下,五脏六腑立刻暖了起来。

    他品出这汤和往日滋味有些不同,多了一份奇特鲜香,定睛看去,汤里飘着几瓣物事。

    “今天日子特别,给你加了点料。”

    高怀德扮个鬼脸:“南泥湾采来的香菌,说不定混了毒蕈在里面,敢不敢吃?”

    “有何不敢!”

    “你休听德弟胡说。府内厨子已经看过,都是可以吃的菌子,否则我也不敢放进去。”

    无需高怀萱特意解释,杨重贵早就熟悉了高怀德的风格。这人向来没个正经,喜欢好事坏事颠倒黑白来说。

    不过这句话无意透露出这碗汤饼出自何人之手,杨重贵捧着碗,愈发珍惜小心。

    延州府城东南方向不到百里有一处荒地,安史之乱之后杳无人烟,丛林密布野兽出没,本地人称作南泥湾。(注1)

    没想到为了给自己手中的这碗面加些调味,高怀德会特意跑去那处荆棘遍野的荒山泥涂采摘香菌。

    热气熏蒸,杨重贵的眼圈有些红了。

    他木讷不善言辞,低下头稀哩呼噜大口吃着汤饼,高家姊弟坐在一旁,笑吟吟看着。

    等碗底一扫而空,仆役收拾了食器,二人方才取出礼物——红绸缎刀袍、铁镞雕翎箭。

    ”贵哥儿,贺喜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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