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先生……”魏淑兰明显顿了顿,“是我出嫁前一个邻居。”
“阿湛他父亲过世以后我才知道,他考中了秀才,在镇上当起教书先生。”
沅薇那对琉璃似的眼珠轻轻一转。
邻居。
什么样的邻居,年过而立还未娶,只殚精竭虑教养旁人的儿子?
可看得出来,魏氏不愿细说,沅薇也就没再追问,只思忖着何时逮着机会,去问问温先生。
两人又说了几句,沅薇起身送人出了霁深堂。
送走魏氏,便轮到莲官了。
少年人换了身干净衣裳,脑后乌发半披,眼圈红得像兔子,立在她面前不言不语,尽显委屈。
“你也瞧见了,他是个不容人的,不似你们驸马那样好说话;回到公主府,好好给公主唱戏说书吧。”
沅薇交代完,便让扶烟领人送他回公主府。
莲官临走前还想说什么的,一想到昨夜那男人恨不得将自己打杀了的妒夫样,到底没有开口。
处置完这些事,沅薇稍稍松一口气。
可眼见天色欲晚,心底又浮躁起来。
要不要主动去求和呢?
倘若去了,会不会显得全是自己的错?
唉,从小到大就没学过如何向人求和,只有旁人惹恼了她,来向她求和的份。
所以,沅薇只学会了原谅,和不原谅。
更何况,这次误会也不能全怪自己呀!
他凭什么用那种口吻谴责自己?
思绪胡乱碰撞着,一会儿恼怒一会儿不安,熬着熬着,就到了男人放衙的时候。
他还是没主动过来。
沅薇想了想,想到个法子能不去找他,还“不经意”就和人碰面。
魏氏今日亲自下厨给她做早膳,她过去听松居陪人用晚膳,也算情理之中吧?
于是她踩着用膳的时辰去了。
人刚坐到四仙桌旁,就听施妈妈进来递话:
“湛哥儿说,今日在外头和同僚一道用过了,既然夫人在,他便不过来陪老夫人用晚膳了。”
沅薇桌下的拳头霎时攥紧。
是真的在外头用过了,还是知道自己在,不想见自己?
一顿饭吃得恹恹的,魏淑兰自然也发觉了。
直觉儿子不对劲,这薇丫头都主动示好了,照他从前的性子,早该乐呵呵顺坡下驴了,也不知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了想,她对儿媳道:“你帮我去瞧瞧阿湛吧,他们男人凑一块儿,总免不了你灌我、我灌你的,指不定是喝醉了。”
沅薇应一声“好”,先回了霁深堂,沐浴更衣。
扶烟见自家姑娘还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主动寻了件外衣过来,“姑娘一会儿披这件吧,早点替老夫人跑完这一趟;听松居那儿再不去回话,老夫人就该睡了!”
就当是为了婆母,只是为了婆母。
沅薇在心底念叨好几遍,站起身,任由扶烟帮自己披上外衣,又在前头掌灯。
枕月轩清静但位置偏,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院门前。
檐下灯笼亮着,她却立在门外,又不动了。
“姑娘?”扶烟小声道,“姑娘进去呀。”
少女掐紧指尖,还是不动。
进去了说什么呢?
许钦珩,你母亲叫我来看看你醉死没有?
倘若他顺台阶下也就罢了,倘若他还摆出昨夜那副模样,说什么如你所愿,那怎么办?
“我不进去了,扶烟,你进去看看吧。”
倘若这狗男人还想好好过,就该亲自出来迎自己进去,否则免谈!
扶烟面露为难。
却到底没忤逆自家姑娘,提着灯进去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出来,沅薇定睛一看,是疏桐。
“夫人来得正好,您快去劝劝相爷吧!”
沅薇狐疑,“他怎么了?”
疏桐领着几个丫鬟,提着灯带她往园子里走,“相爷今日一回来,晚膳也不肯用,就要了十几坛子酒送进凉亭里,这会儿人还没下来呢!”
“奴婢们劝都不管用,还说不准告诉夫人您!这会儿您来了,还是好好去劝劝,身子要紧呀!”
沅薇稀里糊涂跟着人进了园子。
“您瞧,”疏桐往那假山上的凉亭一指,“就在那上头呢!”
凉亭四角垂了纱、挂着灯,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可沅薇一见这亭子,便想起那回被崔雪娥推下水的事,心底还有些犯怵。
架不住疏桐把一盏提灯塞进她手心,苦苦哀求:“相爷打昨夜起便很不好,今日还放话说,奴婢们谁敢劝,就立刻发卖出府!”
“也就指望夫人您能说上几句,相爷一定会听的!”
沅薇几乎是被人推出去的。
往前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一看。
对上那几个丫头一张张期待的脸,似乎有份能者多劳的责任压到肩上,实在说不出“我不去”。
磨磨蹭蹭,终于还是登上凉亭。
纱帘垂挂着,灯笼照得也不算很亮,只能窥见里头男人一道虚影,和十几个酒坛子。
沅薇无意识蹙眉,硬邦邦问:“你喝了多少?”
纱帘后,男人倚案自酌的身形一顿。
“阿沅?”
没有她预想中的别扭,这一声唤得,仿佛两人根本就没吵过一样。
下一瞬,眼前那层薄纱被撩开。
男人只穿了件松敞的月白软袍,脑后乌发用一根青玉簪半束着,冷白的面皮和胸膛,都因饮酒显出些不自然的红。
却没有熏人的酒气,随他袭来的,是一阵馥郁的酒香。
“阿沅,你怎么会来找我?”
往日沉静的瞳仁带着些许迷离,却也掩不住见到人的欣喜雀跃。
就好像,他已经等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