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怔在原地好一会儿。
拂过面颊的夜风,似乎一下冷了不少。
回过神想了想,还是没追上去,回身慢慢往霁深堂走。
迈过院门时,扶烟上前问:“如何了姑娘?可同相爷说清莲官的事了?相爷可有解释去添香阁做什么?”
一个一个的字清晰钻入耳中,却连不成句。
沅薇只是摇头,失魂落魄往屋里走。
“可是还有什么误会?那姑娘明日不走了吧?”
扶烟追着人问却得不到答复,最终还是忍冬上前,把扶烟给拦在门外。
“先别说了,叫姑娘自己静一静吧。”
扶烟这才作罢。
沅薇今日都顾不上沐浴,直直往榻上躺了下去。
耳边,男人那一番控诉仍在回荡。
是自己对他太坏了吗?
可他本就不是什么无辜纯善之人啊。
四年前便是他刻意卖乖接近,近来为了成婚,更是没少费心机诓骗自己。
不信任他,也是他活该,哪能算自己的错?
可……
他似乎的确也没害过自己。
可万一他还在装模作样,等自己泥足深陷,又像苏怡的夫君那样翻脸要怎么办?
说到底,怪他不是当初那个穷书生,自己也不是捅破天都不怕的顾沅薇了。
不肯轻易交付真心,并不是自己的错。
沅薇想通这些,意识逐渐模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醒来,便听忍冬说:“老夫人来了。”
沅薇便猜想,应当是昨夜分房的事被魏氏知道,她指不定又是为自己的儿子来讨公道了。
不想见,却还是梳妆打扮不得不见。
毕竟比起旁的府上,自己不必晨昏定省,过得已算很是随心所欲了。
“母亲。”
魏淑兰等在外间,出乎沅薇意料,她并没有给人脸色瞧。
而是殷勤招呼她,“来,先来吃早膳吧,这鸡是从园子里抓的,新鲜着呢,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沅薇被人拉着,在魏氏身边坐下。
在人期待的目光中,舀了一勺时蔬鸡丝粥。
沅薇也知道自己口刁,本是打算好了,不好喝也卖人个面子说好喝。
谁知刚送入口中,眼睛便亮了。
“如何?”
“鸡丝很嫩没有肉腥气,里头菜叶都是清甜的,粥的浓稠咸淡也正好;熬肉粥都是要放姜的,这碗姜气却也不冲,很好喝!”
魏淑兰满足一笑,“还得是你这样舌头灵的,我给阿湛做菜,阿湛只会叫我省些力气,也断然尝不出这些分别。”
听到男人的名字,沅薇低下头,汤匙在碗底搅了搅,默默又舀一勺粥送入口中,并不言语。
魏淑兰也不在意,顾自道:“其实我今日也没什么事,就是前头你们小夫妻刚成婚,我怕打搅你们相处,趁着阿湛又上朝去了,这才敢过来。”
“昨日雪娥和太子的事定了,我瞧着她挺满意的,才忽然把前头许多事都想明白了。”
魏淑兰握住年轻的姑娘一只手,诚恳道:“前头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明知自己没什么本事,却还总是闲不住,要替阿湛瞎操心。”
“叫你受委屈了吧。”
沅薇一双澄明的眸子望着人,放下另一手的汤匙,认真道:“那算什么?都过去了!且您要是真心问我……”
“你如何?”魏淑兰问得小心翼翼。
沅薇则噗嗤一声笑了,“我说出来,您可不许打我。就您那柔弱的性子,我不欺负您便算好的了,哪里轮得着您叫我受委屈?”
魏氏一听,丢开她的手,“你这孩子,我好好同你说呢!”
沅薇只觉有趣,娇娆的脸蛋故意凑过去,“谁同您说笑了?我分明也好好在同您说呀。”
魏淑兰又小小恼一阵,见那张漂亮的脸在眼皮底下晃呀晃,到底经不住她这样卖乖。
转回去道:“那咱们婆媳两个,往后可要好好相处,你既唤我一声母亲,便也算作我的女儿了。”
“阿湛若是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管教他;可你也不许欺负他好性,作践他也得有个度,好不好?”
魏淑兰的确听说了两人分房的事。
她嫁人时,头上是没有婆母的,短短三年相处,夫妻两个也从未红过脸。
可设身处地一想,当初独自离开娘家,远远去那小山村里嫁人,自己心底难道就不害怕吗?
故而她坚信,只要自己给儿媳撑腰,小姑娘不怕被欺负,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没道理日子会过不下去。
沅薇又何尝听不明白呢。
不论那狗男人如何,他的母亲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母亲。”沅薇忽而轻轻唤了声。
“嗯?”
“您能不能跟我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
常言道,三岁看老。虽说自己如今看不透他,可听一听他小时候的事,指不定能想得更明白些呢。
“阿湛自小便是个老实稳重的孩子,”说起儿子,魏淑兰罕见带上了一点自得,“说是我一个寡妇带孩子辛苦,可打他六七岁起,什么洗衣做饭、劈柴种地,他从来都是抢着做的。”
“旁人夸他,他也不说话;旁人骂他,他更不理会。”
“也从不像寻常小孩儿那样要东要西,喊饿喊累的,那时候我都差点以为,是这孩子太笨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太聪明,太体恤我了。”
沅薇听着这些,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托着腮望向妇人白净的肌肤,和柔顺的五官,又道:“他肤白,应当是像您,那五官是不是像他父亲?”
一提起他父亲,自己的夫婿,魏淑兰却怔了怔。
已过去将近二十年,那个男人在她记忆里的面容,却依旧只有三十出头,且有些许模糊了。
“是,他们父子两个,少说有三四分相似。”
“他父亲若非重病缠身,就凭那相貌,十里八乡也找不出比他俊的,怕是给人家大户人家小姐做上门女婿,人家小姐也愿意。”
沅薇却一下抓住些什么,“您当初嫁给他时,他便已经病啦?”
魏淑兰点点头,“我娘家也不宽裕,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只我一个女儿,自然是要拿我的聘礼补贴哥哥们的。”
“那时候,他父亲也快三十了,就是想讨个媳妇,给他们许家留个后。”
“媒人说,他肯出五斤白米、十斤粟米,我娘家就叫我换上一身新衣裳,走十几里山路,过去给他当媳妇了。”
“其实我出嫁以后,倒比娘家过得自在,不必再一个人伺候爹娘哥哥嫂嫂;他虽病着,却愿意照顾我,平日都不使唤我干活儿的。”
沅薇听得一阵唏嘘,却也看得出来,魏氏是真心感念许钦珩的父亲,没有怪他耽误自己。
“那……”却又忍不住又问,“温先生呢?”
魏氏浑身僵了僵。
想起那十几里去嫁人的山路,家里没人送自己,却有个刚满十岁、黑猴儿似的小崽子跟在自己屁股后头。
不停嚷嚷着:
「淑兰姐,你别去嫁那个老男人!你跟我一起跑了吧!」
「我会念书,我会挣功名,往后我来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