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庆典结束后的第三日。
夜色再次笼罩圣·佩德罗。
从城外望去,七层台地依旧灯火通明。
庆典当日倒塌的房屋已经重新立起,修复得七七八八。
被掀翻的屋顶重新盖上石瓦,断裂的外墙也在神术与土系法术的修复下恢复原状。
只是那些颜色过新的石料、尚未拆除的木架,还有街边一堆堆来不及运走的碎砖,都在提醒着城中居民,那场大乱并没有过去多久。
七层台地之间的主干道上,拒马仍旧横在街心。
负责巡查的圣骑士五人一组,每隔两条街便设有一处岗哨。
火盆在寒风中烧得噼啪作响,进出各层台地的人都要停下来核对身份。
圣城的伤口合上了。
但是裹在外面的绷带却还没有拆。
城里最拥挤的地方,既不是教会的救治所,也不是正在昼夜赶工的石料市场,而是一二台地上的祷告厅。
除了卡斯特兰伯爵一家因北境军情紧急,被神术送返之外,其余前来参加庆典的贵族、商人和使团,全都被留在了圣·佩德罗。
三层台地上的普通信众同样不得离城。
几座城门对普通人来说是不能进也不能出的。
有人不满。
也有人庆幸。
更多人则是挤在餐馆和祷告厅里,把自己从不同地方听来的消息压低声音说给旁人。
真话裹着假话。
假话里又夹着几句不知道从哪位圣职者口中漏出来的细节。
越传越离谱。
日晷暗面和异端裁判所,却已经忙到了连议论的时间都没有。
庆典之后的三天里,六层台地几乎没有一盏灯熄灭过。
一摞摞名册被搬进审查厅。
邪物仓库、相关主管与半兽人混血后裔的往来记录,被按时间先后重新拆开核验。
传讯信使日夜不停地飞出塔楼,刚刚落下吃两口肉,又被新的密信催着振翅升空。
不少日晷暗面的密探清晨出城时,靴底还沾着七层台地修缮房屋留下的白色石灰。
等到深夜返回,整双长靴已经被山泥裹得看不出原色。
因为盯上圣·佩德罗的,不止半兽人。
遍布整座圣城的半兽人图腾结界。
那些原本应该封存在教会仓库里,却被人在同一时间重新启用的邪祟道具。
还有最后那道劈开云层、将整座圣城都照成苍蓝色的惊天雷霆。
只要不是又聋又瞎,都知道圣·佩德罗险些出了天大的事情。
这些动静哪里瞒过一直窥视着圣城的邪教势力。
他们不知道庆典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知道圣·佩德罗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城内至今没有解除戒严。
可以想见的便是枢机主教受创,圣职者损耗严重。
在那些邪教徒眼中,这无疑是圣城最空虚的时候。
于是,原本彼此提防,甚至互相视作异端的几支邪教,破天荒地聚到了一处。
他们从各地抽调高阶战力,将仪式材料、药剂、兵器与补给悄悄送往圣·佩德罗外围,企图汇集全部力量,对刚刚遭受重创的圣城发动一次强攻。
只是,人能隐藏行踪。
装满物资的车辙却不会凭空消失。
短时间内被买空的药剂、频繁更换落脚点的高阶职业者,还有几条忽然繁忙起来的山间小路,全都在日晷暗面的卷宗上留下了痕迹。
他们自以为是在圣城外围悄悄收拢拳头。
日晷暗面却顺着那一根根握紧的手指,一路找到了拳头藏在何处。
当夜。
圣·佩德罗城外,一片连绵山林深处。
邪教徒们临时占据的山中据点没有点燃多少灯火。
几层用于遮蔽气息的法术覆盖着山坳,从高空望去,只能看见一片随风摇动的漆黑树冠。
据点外围却早已被教会的人围了三层。
最内层贴着山势展开,负责截断暗道。
第二层封锁林间道路。
最外层则有数支机动战团游弋。
而三天前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执冠神眷维克多,此时正立于军阵最前方。
经过暗影魔力充盈的虹彩猎装压低了所有光泽。
原本藏在衣料中的天青纹路与虹彩光痕尽数沉下,连夜色落在上面,都像被那层深黑悄无声息地吞了进去。
肩后披着那件寄宿五灵的永誓兽魂披风。
青灰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苍鹰的翼影刚刚从布面掠过,便被一头无声踏行的黑豹取代。
他的身后,最前排站着日晷暗面的无声猎手。
再往后,是枢机座堂直属异端裁判所的精锐。
盾牌、长枪与审判重剑排列得整整齐齐,偶有铠甲叶片随着呼吸轻轻摩擦,随即又被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盖住。
军阵后方,则是刚刚完成最终考核,在圣·佩德罗休整的年轻战团。
林间明明聚集了大量圣职者,却安静得像一整片压在山下的乌云。
更远处,那座被围在山坳里的邪教据点仍旧毫无察觉。
一名日晷暗面的猎魔人从前方阴影中浮现。
他没有开口,只向维克多打了一个手势。
所有部队全部到位。
维克多能感受到那片遮蔽法术之下交错混杂的气息。
这些家伙里不乏铂金水准的高阶职业者。
但是在他们眼里,如今的圣·佩德罗遭逢大变,连自保之力都不足。
所以这些邪教徒根本没在警戒和侦查上留下多少人手。
维克多缓缓抬起右手。
无名指上白金戒指的戒面中央那颗米粒大小的晨晶,在夜色中只显露出一线温润光亮。
怒江中的魔力随心而动,一路灌入右臂,最终注入白金指环。
晨晶内部那缕金白火焰轻轻一晃。
下一瞬。
“嗡!”
一道晨曦从维克多手中冲天而起!
金白光柱撕开山林上空的黑暗,穿过摇动的树冠,直直刺入云层。
日晷暗面暗探胸前那道浅淡刻度被依次点亮。
异端裁判所的盾牌与重剑泛起金边。
后方年轻战团的法杖、箭簇和长枪,也在同一时间映出一线晨光。
维克多五指合拢。
冲天光柱在他掌中猛地一震。
他望向山中据点,只吐出一个字。
“杀!”
声音落下。
压在山林中的乌云轰然动了。
最前方的猎魔人们同时没入阴影。
异端裁判所的盾阵向前碾过林地,年轻战团紧随其后。
早已蓄满力量的军阵在冠冕之曦下彻底奔涌起来。
金白光芒落满兵刃。
这一刻,维克多手中的光柱就是号角。
也是邪教徒们今生看到的最后一缕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