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步步后退,被他一句话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进了鸡圈。
“你……你别乱来,我是你的嫂子。”
“呵!”
王佑轩冷笑一声,连带着天上的日头都阴了好几个度。
“记吃不记打,你果然是个贱骨头。”
他的指尖,刮过姜云泛红的眼尾。
冰凉的液体降低了指尖的温度,像是一滩化开的霜花,滑进他的掌心。
“记住,再有下次,你可一定得哭给我看才行。”
姜云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道,猛地将人推开。
“你……你浑蛋。”
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姜云的脸色更加惨白,显得眼尾愈发的红。
“等你哥回来,我一定会让他收拾你。”
少年眉眼清隽,在外人面前,永远谦逊有礼。
只有姜云知道,他那副看似无害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多么恶毒的灵魂。
他就是一滩看起来清凌的死水,不论丢进去什么,都只会让他变得更黑,更臭,永远都洗不干净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罪恶。
幸好。
夫君与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的夫君,是个顶顶优秀的儒雅儿郎。
只要他回来。
等他回来,所有的苦难,都可以结束了。
姜云撑着一口气,听见了王佑轩更加放肆的笑。
“真是个天真的小贱人,你猜,我和你,我哥,会选谁?”
“夫君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她连声音都在发颤。
“是吗?”
“娘亲,我回来了。”
禾儿的声音一下子让她从地狱回到人间。
小姑娘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竹篓,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谷粒。
王佑轩这才收回眉宇间那一抹不能为外人道的阴鸷,恢复成他伪装出来的舒朗少年模样,慢慢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禾儿冲进姜云的怀里,姜云那骤失的体温才一点一点地回暖。
“娘,今日我与珠珠还有小草比赛,看谁的谷粒捡得最多,结果,她们两个人加起来都捡不过我,我厉不厉害?”
姜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才勾起唇角,对上禾儿的笑脸。
“我们禾儿真厉害。”
得了夸奖,禾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比夜里的星星还要亮。
“瞧你这一身的泥,快来洗洗,我给你打水。”
姜云刚给禾儿洗完手,赵氏就黑着一张脸从灶屋里出来。
“你们都是死人吗?老娘一个人收拾兔子,也不知道来个人给我烧火。”
禾儿正要去,姜云一把拦住了她。
“我去。”
禾儿再懂事,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每次挨完骂,她都会偷偷躲进被窝里哭。
她体谅姜云的不容易,不告诉她这些。
但她是姜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姜云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委屈?
在夫君回来之前,她得尽量避免让禾儿和赵氏单独相处才是。
她怕禾儿不答应,特意指了指院子里晾晒的谷子。
“禾儿乖,你把这些收到库房里去,一次拿不了太多,就半簸箕半簸箕地搬,累了就歇会儿,听见了吗?”
她将声音压得低,生怕赵氏听见了生气。
禾儿也学着她的口吻,用气音回答。
“嗯,娘,我晓得。”
她知道娘亲都是为她好。
阿奶不喜欢她,对她和娘亲不是打就是骂。
娘亲在家里说不上话,但她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她。
“禾儿会乖乖听话,等禾儿长大了,就换禾儿保护娘亲。”
“禾儿真棒!”
姜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姑娘憋着一口劲儿,拿起簸箕,开始收谷子。
姜云这才去了灶屋,帮赵氏烧火。
赵氏干活儿利索,一只兔子被她三下五除二,将皮肉分了个干净。
姜云连看都没敢多看她一眼,只专心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赵氏却突然挑起了话头。
“你公爹病了两年,耗光了家底,佑年去春闱,家里头周转不开,欠了不少外债,连带着把佑轩的学都给停了,你身为王家的长媳妇,又是佑轩的长嫂,也该为家里出一份力才是。”
“老头子残废了,我也老了,不顶用,佑轩还小,禾儿又是个丫头片子,支撑不起门楣,我有时对你凶了些,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将来担不起掌家的担子。”
姜云抿着唇,大约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她每次这般好言好语地同她说话,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要钱。
“你向来听话,我对你这个儿媳也算满意,你若是再能多些赚钱的本事,等佑年当了举人老爷,日后出去,也不会被人嫌弃娶了个一无是处的夫人,你说对不对?”
“可是……”
她低下头,踌躇道:“我娘家如今是后娘掌家,夫君出门前,我爹已经悄悄地给过一回钱了,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来。”
果然,赵氏一听这话,堆起来的假笑一瞬间就消失了个干净。
“他拿不出来,你不会自己去赚?”
“可是……可是夫君他不许我做绣品去卖。”
姜云的娘去世前,曾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绣娘,姜云自小跟着母亲绣花,八岁的时候,便已经能够绣出一副有模有样的蝶戏牡丹图了。
嫁来王家的头两年,姜云想着为家中尽些绵薄之力,没日没夜地绣帕子卖钱,贴补家用。
后来,怀了禾儿,王佑年又考上了秀才,她才没再出去卖绣品。
王佑年最好脸面。
他总说,他是秀才,若是让旁人知道他家中还要靠着娘子卖绣品度日,传进书院,他便没脸再踏进书院一步了。
他说,等他考上举人,再去县衙某个官职,往后的日子便能好过起来。
可是后来,姜云生了禾儿。
赵氏嫌弃禾儿是个姑娘,便开始变着法儿地磋磨她。
两年前,王佑年本来是打算参加秋闱的,没想到公爹出了那档子事,差点没活下来。
大庆重孝,若是家中有嫡亲亲长去世,不论是学子,还是官员,都得丁忧三年,方能科考入仕。
好在王长贵保住了一条命,终究还是耽误了王佑年三年。
王秀才衣不解带照顾重伤的父亲,为此耽误科考的事情一传出去,不仅被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夸赞,还因此,入了县太爷的眼。
但,自从公爹摔残了之后,姜云在赵氏这里,就背上了丧门星的名头。
听了姜云的说辞,赵氏将菜刀往案板上一砍。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插进了厚实的砧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