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
马尼拉港的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落日从云缝里漏出几缕暗红色的光，把港区里那些废弃的吊机、生锈的铁轨和东倒西歪的集装箱笼在一片浑浊的暮色里。
空气里混着海腥鱼味、柴油味和远处废墟里尚未散尽的焦臭味。美军飞机三天前轰炸了港口外围的油库，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现在还能看到几缕细细的黑烟从烧塌掉的仓库废墟里升起来。
柳絮站在三号仓库对面一栋废弃仓库的二楼，透过窗框，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三个小时。三号仓库是一座红砖建筑，铁皮屋顶锈得坑坑洼洼，门前的铁轨上停着两节废弃的货车车厢，车厢之间的缝隙刚好能挡住从正面看进去的视线。这个地形很适合埋伏，如果松田玲子想要设陷阱，这里就是最理想的位置。
对于松田玲子约在这里见面，柳絮并不放心她，所以提前三个小时来到这里摸排情况，确认周边所有进出路线、制高点和可能的狙击位。
在这个地方，她一共发现三处容易伏击的地点，一处是对面仓库屋顶的通风口后方有视野极佳的位置，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三号仓库的正门；还有就是三号仓库东侧的一堆废旧油桶后面有一条窄巷，可以藏两到三个人；而港口主航道方向隐约能看到一艘没有挂旗的小型货轮，停在三号仓库后面的私人码头上，吃水很浅，不像是装满了货物，更像是一条空船。
她把这三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在脑子里模拟怎么安全冲出伏击圈的路线。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从废弃仓库二楼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三号仓库的正门走去。
仓库的铁门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里面亮着两盏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把仓库内部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煤油、铁锈和旧木料的气味，海风吹得悬在横梁上的几根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松田玲子已经到了。她坐在仓库中央一张旧木桌上，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的模样年轻了几分，也更危险了几分。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一件旧夹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伤疤。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箱，看到柳絮进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遍，那目光不像是打量，反而透着一层锐利的评估。
“高野小姐很准时。”松田玲子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提前几个小时到，把周围的地形都踩一遍。”
对于松田玲子的玩笑话，柳絮没有接这茬。她走到距离木桌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叫他加藤就好。”松田玲子的语气轻描淡写，“加藤先生在大本营后勤部干了十二年，去年被调到马尼拉负责机密档案的转运。武藤参谋长手里那份地图的存放地点，东京大本营那份的传递路线和联系人，他都知道。”
柳絮看向加藤。加藤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松田小姐说你是山下奉文的心腹爱将，”加藤声音沙哑粗糙，“你手里那份地图的位置，你清楚吗？”
“不清楚。”柳絮的回答干脆利落，“山下将军最近让我负责碧瑶转移的物资调配，其中有一批X类物资，大概十七箱左右，需要运送，最近有可能跟一批医疗物资一起转移。所以我今天是想过来利用你们的情报和我的权限配合，在转移途中拿到这批东西。”
加藤沉默了两秒，然后看了松田玲子一眼，似乎在确认柳絮是否可信。松田玲子微微点头，加藤这才把手里的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两张照片。他从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吕宋岛北部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圈。
“武藤章手里那份地图目前在碧瑶以北约四十公里外的一个叫班巴的小镇上。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金矿矿井，日本矿业株式会社战前在那里开采过，后来废弃了。武藤章把地图封存在矿井第三层坑道的一个炸药库里，由一个五人小队驻守，每两周换一次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红圈上点了点，“我知道矿井的入口位置，也知道炸药库的暗门怎么开。但矿井入口有岗哨，没有武藤章本人的手令，谁也不进不去。”
柳絮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迅速将那些红圈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她抬起头问：“东京那份呢？”
加藤从公文箱里翻出第二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灰色三层建筑，欧式风格，门口有铁栅栏。“东京大本营机密档案库，在参谋本部地下二层。地图锁在一个编号B-17的保险柜里，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一把钥匙在档案库主任手里，另一把在大本营情报部长手里。如果能截获转运途中的文件袋，就能拿到地图的副本。”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柳絮一眼，“但我想说，这条转运路线沿途有至少四个武装检查站，负责押运的是宪兵队的精英小队。想在东京动手，难度比在菲律宾更大。”
柳絮把这条信息也存进脑子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说吧，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加藤和松田玲子对视了一眼，松田玲子说道，“武藤章那份，你负责搞到他的批准手令，或者伪造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就行，东京那份，由我的接头人在东京动手，但你需要在转运文件到达马尼拉时，利用你的权限把文件拦截下来，在登记入档之前完成复制，然后把原件放回去。”
柳絮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种表情松田玲子之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让她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你们的计划听起来很完整，”柳絮说，“但有一个问题，你们给我安排的角色，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说了算。加藤先生是谁，他的情报准不准确，武藤章那份地图是不是真的在班巴矿井里，东京那份是不是真的能在转运途中截获，所有这些都只是你们说，而我都没有办法验证。如果你们拿假情报糊弄我，等我搞到这三份地图之后，你们再把我一脚踢开，甚至在我背后开一枪，我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松田玲子刚要开口说话，柳絮抬起手制止了她。“松田小姐，你说你是带着诚意来的。那现在轮到我展示诚意了。”她从腰间拔出那把九四式手枪，退掉弹匣，清空枪膛，然后将空枪放在木桌上，枪口朝向自己。“我已经展现我的诚意了！”
松田玲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朝加藤微微点头。两人先后拔出手枪，清空弹匣和枪膛，放在桌上。三把枪并排摆在一起，枪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三把枪的金属表面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斑。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生意了。”柳絮说。然后拿出一个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枚德国军事谍报局的微型密码印章，底部刻着她的编号K-04。这是她从原主的房间里找到的，今天贴身带着，就为了应对现在这种情况。
“先小人后君子，”她说，“我们合作可以，但得按我的方式来。第一，武藤章那份地图，你得给我看情报来源的原始文件，别拿手绘的地图搪塞我，我要看到矿井的具体坐标、守卫配置和换岗时间表。第二，东京那份的传递路线和时间，我也要原始文件的复印件。第三——”她从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串，拇指按在密码印章底部，将K-04的编号压在桌面上的一张空白便签纸上，然后将便签纸推到玲子面前。
“你手里有我的档案，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弱点，如果山下奉文知道我是德国间谍，我会死得很惨。所以我已经把自己的底牌押在桌上了。这张便签纸上盖着我唯一的身份印章，你可以留着它。如果你们将来发现我有任何背叛的举动，或者我只是想独吞黄金，你们随时可以把这张便签交给山下奉文，他会亲手毙了我。”
松田玲子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料到柳絮会主动交出这种东西。一个潜伏间谍把自己的身份证明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等于把命交了出去。这份诚意比她刚才清空弹匣的动作实在得多。
“相对的，”柳絮收回手，目光直视玲子，“我也要你的一样东西，不是为了威胁你们，只是为了自保的一种方式。”
她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毕竟，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只需要把关于你的情报透露给山下奉文，你应该知道后果的！”柳絮当然不会告诉松田玲子，山下奉文知道她的秘密。
玲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衣领，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戒指，这不是普通的戒指，而是一枚刻着美军战略情报局徽章的识别戒，戒面内侧刻着一串数字编号和她的名字缩写。她将银链连同戒指一起摘下来，放在桌上，推到柳絮面前。
“我的身份识别戒指，”她说，语气里带着坦诚，“如果这枚戒指被交给美军情报部门，我会被列为叛逃者，战略情报局在全球任何地方都有权限追捕和处决我。它的分量，不比你那枚印章轻。”柳絮伸手拿起戒指，仔细检查了戒面内侧的编号和缩写，然后把银链缠在手腕上，收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怎么行动，我等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