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慢慢将右手伸进抽屉，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把枪管，将它放到桌面上。枪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玲子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零点几秒的间隙，对柳絮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的左手在桌面上一扫，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朝玲子的面门泼过去。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往右侧翻滚，从椅子上摔到地板上的瞬间，右手已经从空间里摸出一把之前黑田塞给她的九四式，这把枪弹匣是满的，保险已经提前打开了，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松田玲子的反应也极快。她侧身躲过了大部分咖啡，但滚烫的液体还是溅到了她的左脸颊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第一枪打在了柳絮刚才坐的椅子上，子弹穿过椅背，在墙上凿出一个深坑。等她调整枪口想要补第二枪的时候，柳絮已经半跪在地板上，双手握枪，枪口对准了她的胸口。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两把手枪互相对准，谁都没有再动。柳絮呼吸急促，刚刚的动作让她的伤口更疼了，但是她握枪的手稳稳的；松田玲子左脸上红了一片，咖啡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白衬衫上，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甚至冷静中还带着一丝意外。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文秘人员。”松田玲子说，语气里居然有了一丝欣赏，“能在我眼皮底下藏两把枪的人，至少受过八个月以上的正规训练。高野小姐，或者我该叫你——K-04？”
柳絮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她知道自己的编号。原主在东京那栋三层小楼里用的编号，玲子居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德国情报系统的名单已经被美军渗透了，或者更糟糕，松田玲子本人就参与过对德方情报网的策反行动。
“你的档案我看过，”松田玲子继续说，语气亲昵的像是老朋友，“雪雀计划，德国军事谍报局，编号K-04。你的教官是不是叫科尔曼？那个德国佬在慕尼黑被盟军轰炸的时候炸断了一条腿，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躺着。”
柳絮没有接话，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点。玲子对原主身份的了解程度远超她的预期，她以为松田玲子是冲着物资清单来的，现在看来，她也有可能是冲着原主来的。也许从原主踏上菲律宾的第一天起，松田玲子就已经盯上她了。而原主之所以一直没有被揭发，只是因为玲子需要留着她这条线，等合适的时机再收网。
“你想要什么？”柳絮问，“我的命？还是那份清单？”
“都要。”玲子笑了笑，“你觉得山下奉文为什么重用你？因为你救过他的命？还是山下奉文也在利用你呢？高野小姐，我们都是棋子。不同的是，我知道自己是谁的棋子，而你不知道，或者说，你假装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玲子往前走了一步，枪口依然指着柳絮的眉心，但她的语气从威胁变成了说服：“山下奉文和整个第十四方面军撑不了多久了。美军已经在莱特湾站稳了脚跟，最多再有两个月，马尼拉就会变成废墟。你觉得到时候山下奉文会能逃到哪里去？碧瑶还是日本？到时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而那些藏起来的黄金，要么沉进马尼拉湾，要么被美军缴获。要么——”
“要么怎样？”柳絮平静的问。
“要么被我们自己拿走。”
松田玲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她的枪口依然指着柳絮，但左手已经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拇指轻轻一推，盒盖弹开，里面是一枚比普通硬币略大一些的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那枚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美国远东战略情报局的徽章。”松田玲子说，“我十五岁就加入进来，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日本我虽然是我的母国，但是我更爱自己，山下奉文的藏宝图只要我得到了那些宝藏，美国和日本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做个快乐的有钱人就行了。”说完她把金属盒子收回口袋，枪口微微往下压了半分，像是在给柳絮一个思考的余地，“你的档案我调阅过。K-04，德国军事谍报局安插在日本情报系统中的眼线，对外身份是高野久美，代号‘雪雀’。你的任务是渗透第十四方面军司令部，收集日军在菲律宾的战略部署情报。我说的没错吧？”
柳絮没有回答。她的双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枪，枪口纹丝不动地对准玲子的胸口，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觉得救了山下奉文的命他就信任你？别天真了。他连自己都信不过，你以为他真的会把他那些黄金的位置告诉你？你现在所得到的消息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藏宝地点在碧瑶的深山里，地图上根本没有标记。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没有我的情报，你永远找不到全部的一百七十五处藏宝地，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合作一起瓜分这批宝藏呢？”
柳絮盯着玲子的眼睛，枪口纹丝不动。“合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松田小姐拿着枪指着我的头，跟我说合作？”
松田玲子微微一笑，枪口又往下压了半分，现在枪口不再对准柳絮的眉心，而是指向她胸口的位置，虽然还是致命区域，但姿态上已经退了一步。“高野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刚才我完全可以在你转身的时候直接开枪，但我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杀了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你死了，那份物资清单我照样能拿走，但往后的事情我一个人搞不定。你需要我的情报，而我需要你的权限。我们两个是最完美的合作者不是么？况且如果我们在这里互相残杀，最高兴的是谁？肯定是山下奉文。如果我们其中谁死了，他都高兴过来给我们收尸，你觉得这样的结局，对你来说值得吗？你甘心么？”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但是每句话又像是海妖的诱惑。
柳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暗中思索松田玲子说的是不是真话？关于地图是不是真有三份。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柳絮承认自己一个人确实无法得到藏宝图，哪怕得到了山下奉文的好感度达到八十点，也不一定能得到具体的关于藏宝图的信息，就算得到了信息，她怎么保证能完成主线任务，带着宝藏成功离开175处藏宝点，毕竟太平洋周边美军可是虎视眈眈，以系统的尿性，到时她面对的肯定是敌人的追杀和炮火的洗礼，如果她和松田玲子合作，怎么保证松田玲子不会暗地里捣鬼？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闪过的时间不到三秒。三秒之后，她做出了决定。
“说说你的条件。”柳絮说，枪口依然没有放下，先答应松田玲子再说，至于怎么完成主线任务，目前她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看看松田玲子的后续行动然后再调整行动计划，对于2000多吨的黄金她势在必得。
玲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高野久美愿意谈条件，就意味着她不排斥合作的可能性。剩下的只是讨价还价。“很简单。后天傍晚六点，马尼拉港三号仓库，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个人知道武藤章手里那份地图的具体存放位置，也知道东京大本营那份的传递路线。没有他，我们两个就算把山下奉文的办公室翻个底朝天也凑不齐完整的地图。事成之后，这批宝藏一人一半。”玲子看着柳絮始终没有放下的枪口，叹了口气，主动将自己的枪放在桌上，枪口朝向自己，然后重新站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我是带着诚意来的，高野小姐。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现在开枪。不过在你扣扳机之前，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山下奉文今天下午下令枪决了田中义男，行刑的时候他要求所有文职人员到场观看，他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他是不是在提醒你，也在警告你。背叛他的人，下场是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军阀身上。”
柳絮沉默了几秒钟，放下手中的枪。“好，后天傍晚六点，我会去马尼拉港三号仓库。”柳絮重复了一遍时间地点，“松田如果你设的是陷阱——”
“那你可以亲手杀了我。”玲子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反正我们俩都是间谍，杀一个间谍不需要犹豫。”她伸手拿起自己那把枪，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然后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她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柳絮一眼。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
“高野小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灌进来的风声盖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山下奉文那么聪明的人，你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内鬼。他为什么不抓我？因为我对他还有用，我可以帮他传递假情报给美军，我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甚至是一个筹码。”玲子顿了顿，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也是。他留你在身边，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和忠诚，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高野小姐，毕竟我们俩都是间谍，杀一个间谍不需要犹豫，不是吗？”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
柳絮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松田玲子最后那番话不像临时起意。她说山下奉文早就知道她是内鬼，她还帮山下奉文传递过假情报给美国人，如果这是真的，那松田玲子的身份就不只是“美军安插在司令部的间谍”那么简单。她可能是个双面间谍，甚至三面间谍，同时为美军、日军和自己三方服务。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她的忠诚只属于她自己，任何一方在必要的时候都可以被她当做筹码卖掉。
那么问题来了，她说的藏宝图分成三份，有几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