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从赵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水磨石地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
她脑子里还转着刚才跟赵医生讨论的细节,银针封血管的下针位置、术前停针的时间点、中药和麻醉之间的间隔。
赵医生问得很细,她也答得认真。
最后赵医生,说了句“行,按你说的来”。
这台手术的算是敲定了。
拐过走廊转角,一眼看见顾延铮从楼梯口走过来。
大衣还是早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但袖口上多了几道灰印子,鞋上也蒙了一层灰,脸上倒是一派惯常的沉稳,看不出一整个下午在老宅里干过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除了袖口上那几道灰,人倒是齐整,脸上也没有伤,头发也没乱。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手臂翻过来,看了看袖口上那几道灰,又看了看他指节上一块已经淡了的擦痕:“怎么样,没事吧?”
“已经解决好了。”
“大姑这边呢?”
沈青梧抬起他的手,用手指掸了掸袖口上那几道煤灰。灰沾上的时间太久,掸了两下还有浅浅的印子,索性放弃。
“药喝了,针也扎了。后天结束之后,医院这边会详细检查。没什么问题的话,到时候安排手术。”
“那就好。”顾延铮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辛苦青梧了。”
“咱们先回病房,大姑身上的针还没拔了。”
回到病房,时间刚刚好,表姐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床前,大概是想给大姑喂水,又怕碰到她胳膊上扎着针的地方,正左右为难。
看到沈青梧过来,高兴到不行:“青梧,这针是不是可以拔下来了?”
“对,现在动手。”
沈青梧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大姑手臂和小腿上那几根银针依次捻了捻,又挨个起针。
起针比进针还快,手指一捻一提,银针夹在指间,大姑只觉得穴位上微微一松,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忍不住说了句:“还真是一点也不疼。”
别看她刚才装作一点不害怕,嘴上说着“我扎针你们怕什么”,可毕竟是那么长的针扎在身上,谁能一点都不紧张。
现在针一拔,她那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算是真正放松了。
周正明在旁边看着,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姑靠在枕头上,看着顾延铮冲他招招手:“小铮,过来坐。老宅那边怎么样?收拾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顾延铮走到床边,在沈青梧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握住大姑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还是瘦,但比之前暖和了些,握力也多了几分。
“没事,姑。家里落了点灰,收拾了一下午,差不多了。石榴树好好的,廊下的栏杆旧了点,改天我重新上遍漆。”
他没提孙茂才,大姑要是知道老宅被人占过,躺在病床上都能急得睡不着觉。
没必要让她一个病人跟着操心。
这几个月她都在医院,家里人也跟着忙前忙后,周正明下了班就往医院跑,表姐请了假轮班陪床,表哥一有空全泡在病房里,谁也没心情往老宅跑。
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他们确实一点也不知道。
可顾慧文也不是傻子。
顾延铮下午离开医院的时候说是“去家里收拾收拾”,一去就是一下午。
老宅她以前经常收拾,就算有点什么,一个空了几个月的院子,能花多长时间收拾?
再说了,以他对沈青梧的在乎,要不是真有事脱不开身,他不可能把刚到京市头一天的媳妇一个人撂在陌生地方这么久。
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不过嘛,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追着问也不会有结果。
顾慧文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拐了个弯,变成日常唠叨:“那行,家里缺了什么,跟你姑父说。要买啥只管说,跟大姑不要客气。
现在你可不是一个人,带着青梧,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她把目光转向站在床边的沈青梧,脸上浮起一层笑意:“青梧,你跟小铮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市,别光在医院耗着。
京市有不少好吃的,全聚德的烤鸭,皮脆肉嫩;东来顺的涮羊肉,铜锅炭火,蘸芝麻酱吃;护国寺的小吃,什么驴打滚、豌豆黄、糖耳朵,甜的咸的都有。
让小铮带你去,多转转。
我这儿有你姑父在,有你哥你姐他们守着,不用你们一天到晚在这儿耗着。”
“姑,我们都是大人了,”顾延铮把大姑的手放回被单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您好好养病,不用操心这些。”
大姑看着他那副从小到大一模一样的神情,没再说什么,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也让人心疼,笑着叹了口气:“哎。行,大姑不唠叨了。”
周正明手伸进中山装内袋里掏,掏出一叠票证,一把拉过顾延铮的手,把票证往他掌心里一塞,语气不容商量:“拿着。你们不是还要置办东西?京市跟羊城不一样,这里的布票和工业券有本地额度,外地的不好使。我这里攒了不少,用不完,放着也浪费。”
他没给钱。不是舍不得,是他知道顾延铮不会要。
这孩子从小就有骨气,当兵之后更甚。
顾延铮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些票,他没推辞,把票折好放进口袋,心里想着等走的时候去换成麦乳精或者奶粉什么,给大姑补身体。
“谢谢姑父。”
周正明见他收下了,脸上全是笑意。
大姑靠在枕头上,没再说什么客气话:“行了,你们早点回去,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碗豆腐脑。”
“忘不了。”顾延铮应了一声,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牵着沈青梧的手推开病房门。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晚风迎面扑过来,比白天更冷了几分,干冽冽地往领口里钻。
“走吧。”顾延铮把沈青梧的手攥紧了些,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带你去吃点好的,中午急忙忙的,现在大姑也安顿好了,咱们好好吃一顿。”
沈青梧把手往他口袋里又塞了塞,偏过头看他:“吃什么?”
“东来顺。”
“就在前面不远。铜锅涮羊肉,芝麻酱里多搁点韭菜花,吃完浑身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