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紧张的时刻是扎针。
沈青梧把银针包在床头柜上展开,里面一排银针从短到长排列,最长的足有三寸。
灯光照在针身上,银光闪闪,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表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顾上疼,眼睛瞪得溜圆。
表哥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那架势恨不得上去替他妈挨这几针。
周正明看看那根最长的银针,又看看沈青梧,再低头看看自己胳膊,大概在想象这么长的针扎进去是什么感觉,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都有点发紧。
“青梧啊,这些……全都要用上?”
这么长的玩意儿,扎到身上,光是想想就觉得疼,真扎身上,那得什么感觉!
沈青梧笑了笑,手指在针包上划过,语气轻松:“姑父,你们别这么紧张。这银针就是看着吓人,扎在身上其实没什么感觉的。
最多就是酸一下,麻一下。”
她抽出一根中等长度的银针,在指尖转了一下,“再说了,咱们大姑什么阵仗没见过,还能怕几根针?”
真的假的?表姐脸上的怀疑写得明明白白,咋那么不信呢!
这么长的针扎进去,怎么可能不疼?!
大姑顾慧文靠在枕头上,心里头其实也有点发虚。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苦没吃过,可这场面她也没见过。
几根三寸长的银针,明晃晃地摆在床头柜上,待会儿全要扎到她身上。
手下意识攥紧了被单边沿,床单都抓皱了。
可又一看沈青梧,人家动手的人镇定得很,她要是跟着慌乱,这一屋子人还不得全炸了锅。
她得表现得没那么在意。
手从被单上松开,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周正明:“我扎针,你们怕什么?”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
赵医生走进来,直接看向床头柜上展开的那排银针,然后看向沈青梧。
“我听说待会儿要针灸,过来看看。”
之前跟院长谈过之后,自己又去查了点资料,翻了几篇关于针灸和中药辅助手术的文献,说实话,理论上是通的。
但他还是不信,或者说,信了一半。
理论上的东西,放到实际操作里,是另一回事。
他得亲眼看看,这个年轻的女大夫到底是真的有两下子,还是只是嘴上说得漂亮。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礼貌地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棉球蘸上酒精,在大姑手臂和小腿的几处穴位上消毒。
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指尖轻轻一捻,手腕纹丝不动,靠的是指力。
第一根银针没入皮肤,手法又快又轻。
顾慧文本来还在做心理建设,刚才那番“我扎针你们怕什么”的豪言壮语说得漂亮,可真等沈青梧冰凉的手指按到她穴位上时,后脊梁还是冰一下。
牙关咬紧,准备迎接刺痛,但什么也没感受到。
只觉得穴位上一酸,像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扎进去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根银针,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忍不住说了一句:“咦,真的不疼艾。”
周正明、表哥、表姐三个人同时往前探了探身子,瞪大了眼睛,一会儿看看银针,一会儿看看顾慧文,眼睛里的紧张还没散,又多了一层惊奇的底色。
表姐张了张嘴,想问“妈你真不疼吗”,又觉得问了显得她太不信任沈青梧,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赵医生站在床尾,刚好看清沈青梧的整个操作,他不是中医,不懂什么进针深度、捻转幅度、手指力道。
只看到沈青梧捏住针柄,指尖一捻,银针就进去了,快,速度太快了。
快得他眨了眨眼,再睁开的时候针已经稳稳地立在皮肤上,针身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
看着跟玩一样,心里直犯嘀咕:中医都是这样扎针的?
沈青梧那边一根接一根,不过几分钟功夫,十几根银针全扎到位。
顾慧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银针,只觉得酸酸麻麻的,但一点也不疼:“还真的不疼,就是有点酸。”
沈青梧又挨个捻了捻针,让针感走深,然后直起腰:“留针半个时辰,中间再捻一次,这一次施针就算结束。
这期间大姑可以说话,可以喝水,但动作不能太大,扎着针的腿和胳膊尽量不要动。
“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说。”
周正明等沈青梧弄完,才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弯着腰,一脸紧张地盯着顾慧文身上那些颤巍巍的银针,眉头皱得比自己打针时还紧张:“慧文,你可别动啊,那身上都扎着针了,千万别动。”
“是啊,妈,您想干啥跟我们说,千万别动。”
顾慧文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几个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看你们说的,我又不是孩子,几根针而已,瞧把你们紧张的。”
嘴上这么说,其实胳膊一直搁在被单上没动过,那些银针在灯光下颤颤巍巍的,看着实在有点不真实,心里有点毛毛的。
赵医生走到沈青梧面前,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外科主任惯有的严肃,但语气之前在病房里质疑她的时候缓和了不止一点。
“沈大夫,留针这半个时辰,能不能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几个手术中的细节,想跟你沟通一下。”
“关于银针封血管的具体操作,我想再确认一下。三天后手术,我是主刀,配合上需要统一。”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行。”
说实话,那天他在病房里说那些话的时候,确实不太好听。
什么“理论上的东西谁都会说”,什么“不要相信外来人员的说法”。
但她对赵医生这个人倒没什么意见,做为医生,谨慎正常,不谨慎才叫不负责任。
反正现在重点是把大姑的病治好,在这个目标面前,什么话好听什么话不好听,都是次要的。
沈青梧把银针包收拢,对大姑说:“大姑,我跟赵医生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您别动,躺着休息一会儿,表姐,您多看着些。”
周正明看着赵医生,有些担心:“青梧,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部长放心,我跟沈大夫讨论一下手术方案,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不远。”
“不会耽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