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地铁在深城地下的隧道之中穿行着,窗外传来像是哭泣哀鸣般的风声。
在那成年男人原本所在的空荡荡的车厢里,现在已经挤满了人,瞬间变得像是早晚高峰的车厢一般拥挤。
那些梦游的人跟着地铁的前行微微摇曳着,或站或坐,眼神依然茫然失焦。
显然,刚才地铁熄灯时间内的黑暗之中那些嘈杂的声音,就是这些梦游之人移动的脚步声。
差不多临近车厢之内所有的乘客,都移动到了这里来。
而所有的“乘客”和正常乘坐地铁乘客最大的区别,还有就是……
他们所有人并不是随意地站着或者坐着。
这节车厢之内挤着的所有人,面朝的……
都是那成年男人的方向。
他们就像是一个扇形的包围圈一样,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双目无神地对着那膝上放着灰色包、戴着黑框眼镜的成年男人。
这诡异的一幕足以把任何一个哪怕是『玩家』的家伙都吓得哆嗦,要是『福尔波洛』那种胆量的家伙在这里,恐怕已经开始跪下大喊“大哥大嫂过年好”了!
但这成年男人……显然也并非常人。
从正常的标准来看,他这个一直自言自语、说话漏气的四白眼其实本身也已经沾点“恐怖诡异”的范畴了。
哪有玛丽小姐会被花子吓到的道理?
所以,即使一瞬间被大量的“乘客”包围,他也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脸上,指缝露出双眼。
“嗬……调用被操纵的……是『施雷伯』?不……不是……这些家伙是被‘夺走了控制权’……和其他沉睡的、依照本能行动的家伙不一样……嗬……真奇怪,又是谁呢……这个也很像是『弗洛伊德』……”
他喃喃自语着,车厢内的灯光开始明灭。
而这次,他的自言自语得到了答复。
“不是……像是,『荣格』。”
一个低沉、温和、知性的声音传来,荣格循着声音望去,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人群的缝隙,透过他们的身体、背包、外套、雨伞形成的一道犹如墙壁裂缝的缝隙,窥见了就坐在他正面对的那排座椅的爱心专座上的男人。
白大褂、金丝眼镜、黑眼圈、微微蓬乱的头发、深邃的眸子……
对方也透过这缝隙凝望着成年男人,开口道。
“就是我本人……『荣格』。”
那成年男人、也就是初代『荣格』听见这声音,瞳孔又收缩了几分。
随后,他的喘息沉重了起来。
“嗬……嗬……『弗洛伊德』?不,你这混账,你在骗我,嗬……他死了,”荣格喃喃道,“他已经……死了……我去雾岛三十六岛看过了……嗬……嗬……『占卜师』把他最后的残魂也杀死了……”
对面黑眼圈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我也以为你死了,『荣格』……我也以为你死了。”
初代荣格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按在脸上的那双宽大且关节粗壮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看上去就像是要把自己的面骨按碎似的。
他剧烈地呼吸着,呼出的气息顺着指缝向上,在这冷气开得极大的车厢内糊在他的镜片上,渡上层细密的白雾。
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他只是在喘着,但是……
在他背后和面前的地铁玻璃,都倒映出了自他身体之内涌现的、蔚蓝色的蠕动着的触须,缠绕着他的身体,在车厢之内像是树藤一般生长蔓延。
触须所到之处,现实里对应的部分也出现了某种衰败、闪烁的迹象。
那是……他的灵魂。
膨胀的、扩张的、侵蚀着现实的灵魂。
“不对……嗬……哈哈……嗬……你不是他……你伪装得很好,但你不是他!”
“冒牌货……嗬……休想骗过我!”
初代荣格的声音骤然提高,随后整个人似乎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
而伴随着他的咳嗽,那些灵魂触须猛地全部刺向了『弗洛伊德』所坐着的位置!
“噗嗤!”
那道『弗洛伊德』的身影被刺中的瞬间,没有给初代荣格传来被击中的反馈,而是直接凭空消散了。
“我如果不是『弗洛伊德』,还能是谁呢?”
叹息的声音响起,这次循声望去,那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没有坐着,而是站在了人群之中,在那些失神的“观众”里,跟着地铁车厢一起摇晃着身体。
初代荣格看向了他,看向了这次再次出现的『弗洛伊德』,总觉得和刚才自己见到的……有所区别。
似乎……比刚才自己所见的那个,更阴郁、深沉了一点,眼神之中那沉寂的意味更加明显。
“接受现实吧,荣格……我没有死。”
“你还活着对我也是很震撼的消息,但我可没像是你这样一昧逃避现实……怎么,死了几次,把你的锐气都磋磨掉了吗。”
荣格看着人群之中的那人,打量了好一会,开口道:“确实更像了……但是……嗬……你是不可能瞒过我的……这招……嗬……对我,不管用!”
“你或许了解他……但你不够了解我!”
荣格低声说道,灵魂触须从地板上冒出——他的一部分灵魂触须透过了座椅靠背,悄然来到了地铁之外,沿着车厢外部绕了一圈,来到了这道身影的脚下。
这次,初代荣格没有选择刺击,而是选择试图用灵魂“缠绕”、来控制住眼前之人的身影。
但是,他还是失败了!
在灵魂触须触碰到对方的瞬间,这道身影再次消散!
随后……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出现在了荣格的面前。
他拉着初代荣格面前的吊环,另一只手随意地抄在口袋里。
“我不了解你吗?”
他问道。
初代荣格放下手,目光平静:“嗬……是的,嗬……你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和他的过去……嗬……你不知道,真正的弗洛伊德面对我是怎么样的……”
“嗬……如果他在的话,他还活着的话……嗬……可不会跟我废话一句……嗬……他会直接……对我痛下杀手的!”
男人看着初代荣格断断续续地说着,叹息道:“也许只是死过一次,让我觉得再杀掉你,也没有意义了呢?”
初代荣格盯着面前的:“嗬……嗬……你看,你果然不知道。”
“我知道……嗬……你是谁了……你故意把这里的人……都……嗬……重新操纵一遍……换了种手段……嗬……好叫我以为你不是施雷伯,对吧?哈!”
他没有等待对方的答复,这次……初代荣格直接暴起伸出手,试图锁住面前男人的喉咙!
但把灵魂触须换成了初代荣格的双手,结局也没有任何改变。
指尖触及到身影的一瞬间,那道身影再次消散。
初代荣格的身体撞在了其他乘客身上——那些乘客伸手扶住了他。
随后,荣格听见声音从身后响起。
“噢,所以你的答案是……我是『施雷伯』是吗?”
初代荣格回过头去,又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形象和之前更加不同了。
他的头发更加柔顺、眼镜镜片之后的那双眸子比起温和,也多了几分锐利。
那道身影就坐在他方才所坐的爱心位置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版本的《法哲学原理》,不知什么时候替换了原本的乘客。
不……
初代荣格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没有替换……从一开始,那里坐着的就是这家伙,只是……自己“忽略”了而已。
“认知篡改……嗬……够厉害的……”
初代荣格说着,抓住自己膝盖上的电脑包重新扶着扶手,坐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初代荣格喘息道。
“嗬……这也算是你不是弗洛伊德的证据……嗬……他没那么擅长‘即时’的、单次的认知修改……包括你这个,几次……呃……几次的变换位置。”
男人低声道:“是吗?万一这两招是我新学会的呢?”
初代荣格沉默会,又开口道:“他……嗬……他也没有这么爱显摆……嗬……”
“说实话,我确实不是他,”白大褂男人身体微微后仰,“但是他其实还挺爱显摆的吧?”
初代荣格摇摇头:“我没说他不爱,只是……嗬……程度……没到你这一步……”
“最多……嗬、三次——他来变化位置的话……不会有这第四次……嗬……”
随后,初代荣格停顿了下,又补充道:“而且……嗬……刚才的人也……不会扶我……”
白大褂男人微微颔首:“原理如此,我记下来了。”
初代荣格沉默了一会,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道:“但……你也不是『施雷伯』……嗬……好精妙的……双重骗局……”
白大褂男人听到这话,好奇地转过头去:“为什么我连施雷伯都不是了?”
初代荣格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那道身影……
再次凭空消散。
“因为没有灵魂……嗬……『施雷伯』的话……哪怕是‘分身’之类的……也得有一点……灵魂吧……嗬、嗬……”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