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的夜,静得温柔。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桂花树的枝桠,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地细碎银光。晚风带着清甜的桂香,缓缓拂过庭院,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那场翠云山暗算带来的阴郁戾气。
杨婵收拾完碗筷,轻手轻脚将桌面打理干净。敖寸心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串珍珠佛串,却久久没有拨动,眸光望向南海的方向,带着淡淡的沉忧。
佛庭暗争,由来已久。
只是这一次,佛门是真的被彻底逼急了。
接连数次布局,次次落空。
灵感大王身死、号山谋划破碎、火焰山功德落空、借刀杀人反被看穿。
杨念心以一己之力,悄无声息破了佛门半程西游算计。
南海落伽山的怒意,早已积压到了极致。
今夜杨戬气机锁南海,看似无声对峙,实则已是佛道之间,撕破最后一层薄面的前兆。
杨念心洗漱完毕,穿着软软的小寝衣,赤着小脚踩在廊下凉席上,乖乖靠在敖寸心怀里。
今日奔波一日,又直面了佛门阴毒灭口之计,小孩子终究是累了。眉眼间带着浅浅倦意,却依旧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漫天星辰。
“娘亲。”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轻缓,“佛门是不是……很讨厌我?”
敖寸心低头,轻轻拢住她的发丝,温柔轻叹:“不是讨厌你。是你挡了他们的路,破了他们的算计,断了他们唾手可得的功德。”
“可我没做错呀。”杨念心小声嘟囔。
她护着红孩儿自由,护着铁扇婶婶清名,护着火焰山百姓不受长年烈火之苦,护着西游路上少杀业、少纷争。
她站在苍生一侧,站在天条一侧,从未私怨,从未偏颇。
何来过错。
“你没有错。”敖寸心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错的是他们,为求功德,不择手段,为求圆满,不惜牺牲众生、暗害稚童。”
杨念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娘亲肩头,渐渐松弛下来。
杨念祖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书卷,却一页未翻。
他耳听着姐姐与娘亲的对话,眼底沉静如水。
今日翠云山那一幕,狼妖欲言、禁咒爆发、魂飞魄散、死无对证。
那无声的灭口,比千军万马的厮杀,更让人寒意彻骨。
他记住了。
佛门所谓慈悲,不过是遮羞皮囊。
莲莲蜷在杨念心脚边,毛茸茸的身子微微蜷缩,尾巴轻轻搭在小主人的鞋面,睡得不安稳,时不时轻轻抖一下。
白日里妖物惨死、黑气崩散的画面,对她来说,太过惊悚。
哮天犬依旧趴在院门口。
今夜它没有合眼。
金色竖瞳在夜色里隐隐泛光,紧盯三界四方气流,分毫不敢松懈。
它能嗅到。
南海方向,那股压抑已久、越来越浓重的阴冷戾气,正在缓缓扩散,笼罩整个西行之路。
佛门动真格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挑唆几只山野小妖、暗中试探暗算。
观音一句“劫难加码”,便是要将往后所有西游劫难,尽数变得凶险百倍、阴毒百倍。
不求功德圆满。
只求——耗死杨念心,逼退杨念心,逼得她再不敢插手西行半步。
夜半时分。
虚空微微震颤。
一缕极淡、极隐蔽的佛力,无声无息扫过三界,落在西游前路的山川河泽之间。
无人察觉,无人异动。
可潜藏在山川深处、万年不出、因果缠怨、戾气深重的老妖魔,尽数被这缕佛力轻轻唤醒。
原本该循序渐进、温和渡劫的西游劫难。
一夜之间,尽数变质。
杀机暗藏,怨毒丛生。
灵山,大雷音寺。
诸佛静默,梵音低缓。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双目低垂,俯瞰漫漫西行路。
观音立于侧首,身姿端庄,面色悲悯,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冰冷的决绝。
“世尊。”她轻声禀道,“前路劫难,已尽数加码。”
如来缓缓睁眼,声音浑厚低沉:“杨念心不除,西游不稳。”
“她通透聪慧,深谙人心,次次破局,次次坏我佛门大计。寻常劫难,困不住她,寻常妖邪,杀不了她。”
观音垂首:“弟子明白。”
“从今往后,前路劫难,不再留手。”
“不挑无名小妖,不用粗浅诡计。”
“尽出积怨古妖、缠身恶劫、宿命血煞。”
“不追求圆满功德,只求借劫难之手,消此隐患。”
她语气平静,字字凉薄。
既然明着杀不得,暗着杀不成。
那便让西行路上的天灾人祸、妖劫恶煞,生生磨死这小小稚童。
她倒要看看。
杨戬能护她一时,能否护她一世。
灌江口能遮风挡雨,能否挡得住漫天西行劫煞。
如来微微颔首:“可行。”
“记住,不留佛门痕迹,不沾半分因果。”
“一切,皆是天道劫难,皆是西行定数。”
即便最后杨念心真的折在劫难之中,查无可查,追无可追。
天道劫杀,与佛门无关。
依旧是慈悲渡世,依旧是佛法无边。
一语落定,彻底敲定了前路所有风波。
佛门不再试探,不再留情。
自此,西行百里,步步杀机。
……
灌江口,黎明破晓。
天光破开夜色,朝霞漫上天际,驱散一夜暗沉。
杨念心早早睡醒,一夜安睡过后,昨日的阴郁和疲惫尽数散去,又恢复了软萌鲜活的模样。
她伸着小懒腰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跑到院中深吸一口清晨的桂花香。
“弟弟!莲莲!起床啦!”
莲莲猛地惊醒,尾巴一翘,立刻从地上蹦起来,颠颠跑到她身边。
杨念祖合上书卷,抬眸看向姐姐,眼底依旧温和,只是深处的戒备,从未散去。
杨戬立于檐下,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身姿孤挺清冷。
昨夜佛门暗中布劫的所有动静,他尽收眼底。
劫难加码?
尽出古妖恶煞?
想用天道定数、西行劫煞为借口,暗杀他的女儿?
杨戬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佛门终究是佛门。
阴私算计,永远冠冕堂皇。
永远把脏水推给天道,永远把杀戮藏进劫难。
“爹爹!”杨念心小跑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笑得甜甜的,“今天天气好好,我们今天在家晒太阳吃糕糕好不好?”
杨戬垂眸看着她无忧无虑的小脸,伸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将眼底所有凛冽寒色尽数敛去,只余温柔宠溺。
“好。”
他轻声应下。
在家便在家。
晒太阳、吃糕糕、安安稳稳、岁岁无忧。
可他心底早已默默排布开三界气机。
前路所有新增恶劫、苏醒古妖、暗藏杀机,尽数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佛门想玩无声杀局。
那他便做这局外唯一的执棋人。
你布万般劫难。
我守一人周全。
任你前路刀山血海、万劫丛生。
有他在。
杨念心便永远平安,永远无忧,永远能在灌江口吃糕晒太阳。
半点风雨,都落不到她头上。
杨念心不知暗流汹涌,只开开心心搂着爹爹的腰,望着清晨明朗的天际。
她以为又是安稳闲适的一日。
却不知。
西行百里之外,一座沉寂万年的黑风古山,煞气冲天,妖雾骤起。
下一场远超以往的凶险劫难,已然悄然成型。
正朝着唐僧师徒,朝着她,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