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阴气最重。
落霞坊东南角,废弃的火神庙内外,已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晕笼罩。庙宇残破的瓦隙间,透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在夜风中刺鼻欲呕。
顾长渊匍匐在庙宇百丈外的一处屋脊之后,收敛全身气息,将敛息术运转到了极致。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小心翼翼地探入庙宇周围,将内部的兵力部署逐一摸清。
正如张麻子所言,火神庙外共有三拨巡逻弟子,每拨三人,引灵中期修为,提着风灯,沿着固定的路线穿梭。而在庙门与大殿之间,还站着两名引灵七层的蛇窟执事,负责镇压场子。大殿深处,那股属于引灵圆满的阴冷灵力波动正若隐若现——那是赤练。
“跟古籍中记载的邪修手段如出一辙,把活人当成炼制的材料,生生剥夺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与那被炼成肉甲工具的‘曲魂’何异?”顾长渊目光冰冷,注视着大殿中隐约可见的几道被绑在石柱上的身影。其中一人身形魁梧,左臂空空荡荡,正是张铁。
在修仙界,凡人命如草芥。张铁若真被炼成血煞尸傀,不仅神魂消散,肉身更会被操弄成杀戮机器,这是比死更残忍的结局。但顾长渊绝不是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才来劫狱。他信奉的准则是“没有足够的好处和十全的把握,决不再出手救人”。救下张铁,一是为了打断蛇窟炼制尸傀的供应链,削弱赤练的战力;二是为了在落霞坊众散修面前立威,将蛇窟的残暴公之于众,乱其根基。这才是他甘愿冒险的“利”所在。
“准备动手。”顾长渊低声道。
程斩风与秦落霜分别隐匿在庙宇的左右两翼。按照计划,程斩风负责制造混乱引开外围巡逻,秦落霜从侧翼突入破坏阵眼,而顾长渊则直取中军。
顾长渊从储物袋中取出五枚阵旗,指尖灵光微闪,五道化元灵力无声无息地没入身前的泥土之中。这是颠倒五行阵,虽是残阵,但用来短时间隔绝庙内外的灵力波动,掩蔽他们的动手声响,已然足够。
“倒!”
顾长渊心中低喝,五枚阵旗骤然亮起,一层无形的灵力光幕以庙宇为中心悄然张开。同一瞬间,庙后的柴房突然爆出一团火光,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
“敌袭!有人在庙后放火!”巡逻的蛇窟弟子顿时大乱,纷纷拔出法器朝庙后冲去。
就在这守卫空虚的一刹,一道青色剑光从庙宇侧墙破空而入,如游龙般直刺大殿角落的一根阵纹石柱。
“轰!”
石柱碎裂,大殿中暗红色的血光猛地一黯。秦落霜身形如电,趁着阵法停滞的间隙,连斩两名冲上来的蛇窟弟子,鲜血飞溅。
“找死!”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一道墨绿色的毒雾如狂潮般喷涌而出,直扑秦落霜。毒雾所过之处,石板嗤嗤作响,瞬间被腐蚀成黑泥。赤练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她半边脸缠着渗血的绷带,双目赤红,手中两柄弯刀闪烁着幽绿的光泽,杀意冲天。
虽是重伤初愈,但引灵圆满的威压依旧骇人。
“斩风,拦住外围!秦落霜,缠住她半炷香!”顾长渊不再隐藏,身形如鬼魅般从正门掠入大殿,目标直指祭坛中央的张铁。
“想救人?做梦!”赤练狞笑一声,左手一扬,三道血影从她袖中飞出,并非攻向顾长渊,而是狠狠扎入祭坛旁另外三具已经半成品化的血煞尸傀体内。
那三具尸傀原本双目紧闭,被血影入体后,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毫无神采,只有无尽的暴虐与疯狂。它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浑身肌肉暴涨,青黑色的血管如蜈蚣般爬满全身,赫然朝顾长渊扑来。
血煞尸傀不知痛觉,力大无穷,寻常法术打在它们身上如同泥牛入海。赤练显然是想用这三头怪物拖住顾长渊,自己则趁机将秦落霜击杀。
“正合我意。”
顾长渊面色不变,右手一翻,三颗墨绿色的化元毒雷已扣在指尖。他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尸傀猛地掷出。
“砰砰砰!”
三声闷响,毒雷在尸傀身前炸开,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大片紫金色的化元灵光如水银泻地般笼罩住三具尸傀。
“嗤嗤——”
令人牙酸的消融声响起。血煞尸傀那刀枪不入的坚硬皮肤,在接触到化元灵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沸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化元之力的本源便是将万物还原为灵性微粒,血煞尸傀身上的避邪水与护体煞气,在这股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仅仅三息,三具让散修闻风丧胆的血煞尸傀便化作了三滩腥臭的黑水,连体内的血魂珠都被化元之力彻底消融,滴溜溜的灵光也未能留下。
“这……这是什么法术?!”赤练大惊失色,她的动作不由得一滞。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血煞尸傀,竟被对方随手甩出的几颗铁丸瞬间秒杀。
就是这一滞,秦落霜抓住破绽,青锋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意,在赤练的左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贱人!”赤练惨叫一声,毒雾狂涌,拼死逼退秦落霜,狼狈后退。
而此时,顾长渊已经跃上了祭坛。
祭坛上的张铁面如金纸,浑身被暗红色的符文锁链缠绕,双目紧闭,眉心处赫然出现了一滴诡异的血珠,正缓缓向内凹陷——那是血煞大阵正在抽取生魂、凝结血魂珠的最后关头。若再晚半步,张铁的神智便会被彻底抹除,沦为行尸走肉。
顾长渊没有丝毫迟疑,造化残鼎瞬间悬浮于顶,一道精纯无比的紫金光柱轰然落下,精准地击在那枚血魂珠的雏形上。
“破!”
一声低喝,化元之力摧枯拉朽般将尚未完全成型的血魂珠震成齑粉。暗红色的锁链如同失去灵力支撑的枯藤,寸寸断裂。
张铁的身体猛地一震,喷出一大口黑血,原本凹陷的眉心也恢复了原状,虽然气息极度微弱,但命算是保住了。顾长渊一把抄起张铁,将其扛在肩上。
“想走?留下命来!”
赤练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她不顾伤势,将全身灵力注入双刀,化作一道巨大的墨绿蟒影,张开血盆大口朝顾长渊的后背咬来。引灵圆满的全力一击,即便是凝元初期也不敢硬接。
顾长渊头也不回,他的神识早已锁定了赤练的每一个动作。在修仙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堂堂正正的对决,只有生死之间的算计。行事缜密,不好面子,不逞英雄,见机行事,进退有据,方能在修真世界生存。
他脚下罗烟步骤然发动,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横移出三尺,堪堪避开蟒影的撕咬。与此同时,他左袖一抖,承云刃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倒飞而出。
刀身之上,包裹着一层暗红与紫金交织的诡异光晕——化元杀招!
“噗!”
承云刃切豆腐般洞穿了赤练的护体灵光,从她的右肋刺入,从前胸穿出。化元之力在赤练体内轰然炸开,狂暴的灵力瞬间将她经脉中的灵力还原为最原始的微粒。
“啊——!”
赤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引灵圆满的修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疯狂跌落。她双刀脱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呕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竟然在消散,无论如何也聚不起来。
“化……化元术……你是谁?!”赤练捂着胸口,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顾长渊缓缓转过身,手中承云刃滴血不沾,他的目光比刀锋更冷:“一个过路的散修。”
他没有上前补刀。庙外的蛇窟援兵正在赶来,颠倒五行阵最多还能支撑一盏茶的时间。穷寇莫追,见好就收,这是他一贯的信条。
“撤!”
顾长渊低喝一声,扛起张铁,身形一闪,已掠出大殿后门。秦落霜与程斩风紧随其后,三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身后,火神庙大殿内火光冲天,赤练的怒吼与蛇窟弟子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落霞坊沉寂的夜。
这一夜,蛇窟折损三具血煞尸傀,执法长老赤练重伤濒死,修为跌落至引灵中期,且祭坛被毁,被抓凡人与散修尽数失踪。
而更让蛇窟心惊的是,火神庙的墙壁上,被人用利器深深刻下了一行大字:
“蛇窟逆天行道,炼活人为尸傀,天理难容!——厉飞云留。”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夜发生的事情,以惊人的速度在落霞坊的散修中传开。蛇窟原本依靠威压维持的脆弱统治,在这一刻,出现了不可弥合的裂痕。
而顾长渊,正躲在灵草巷的密室中,默默清点着此战的收获,等待着他布下的这盘大棋,迎来真正的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