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岭西侧的山涧中,水流湍急,撞击在长满青苔的乱石上,发出隆隆的闷响。
顾长渊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染红了身前的溪水。那是魔念苏醒时的恐怖威压直接震伤了他肺腑经脉所致。若非他在最后一刻强行催动造化残鼎的紫金光晕护住心脉,又借着风行符的爆发力拉开距离,仅凭那只暗红竖瞳的一瞥,就足以让一个引灵期修士神魂俱灭。
程斩风脸色苍白地扶住一块山石,大口喘息,雁翎刀拄在地上充当支撑。秦落霜则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浑身灵光黯淡到了极点,原本梳整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不堪,青衣上满是暗红色的魔斑,看起来触目惊心。
“没追来。”秦落霜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但异常冷静,“那东西刚破茧,神智尚在混沌,且镇元珠的封印残力还在拉扯它,它暂时无法离开秘境核心。”
顾长渊没有搭话,而是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化元后的原初液吞下,随后闭目运功。约莫半炷香后,他吐出胸中最后一口浊气,面色恢复了些许血色。
“你欠我一个解释。”顾长渊站起身,目光如刀般盯住秦落霜,“魔念为何会提前苏醒?镇元珠的封印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落霜沉默了片刻,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我低估了归元宗的禁制,也高估了燕家堡的情报。镇元珠根本不是什么聚灵之宝,它本身就是封印魔念的阵眼!那些灵药和机缘,不过是归元宗先辈为了吸引修士前来、以修士的灵力温养阵眼而设下的诱饵。随着时间推移,阵眼灵力枯竭,魔念自然破茧而出。”
“而蛇窟强行破开遗迹入口,抽离灵气,加速了这个过程?”
“是。”秦落霜点头,“赤鳞以为他在寻宝,实际上他在自掘坟墓。”
顾长渊冷哼一声,在心中迅速盘算着局势。他之所以冒险救人,绝非出于什么江湖道义或怜香惜玉。在修仙界,善良往往是最廉价的陪葬品。他信奉的准则是,没有足够的好处和十全的把握,决不再出手救人。他救秦落霜,是因为她手里握着能解决蛇窟威胁的筹码,也是因为她的燕家堡背景能给他提供庇护与资源。如果今日换作一个毫无价值的陌生人,哪怕那人就在他脚边求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既然你脱险了,兑现你承诺的时候到了。”顾长渊淡淡道,“你要如何帮我解决蛇窟的麻烦?”
秦落霜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扔了过去:“蛇窟之所以能在落霞坊横行,不仅仅是因为青鳞的修为。他们掌握了一门邪术——‘血煞炼尸傀’。”
顾长渊神识探入玉简,面色渐渐凝重。
玉简中记载,蛇窟通过猎杀落单散修和凡人武者,抽取其生魂与精血,辅以秘法,将其炼制成没有痛觉、只知杀戮的傀儡。这种傀儡保留了生前七八成的武技和肉身力量,再被刻上蛇窟的控灵纹路,战力远超同阶。
顾长渊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张铁!”
那个断臂的药铺掌柜!蛇窟在坊市里四处搜寻一个断臂凡人,根本不是为了追问遗迹的秘密,而是要抓他回去做炼制尸傀的材料!在古籍轶闻中,便有邪修将体格强健的弟子炼制成名为“曲魂”的肉甲傀儡,生生将活人变成只听命于主人的杀戮工具,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蛇窟对张铁下手,显然是看中了他坚韧的体魄和断臂后的怨气。
“不错。”秦落霜道,“赤练正在闭关疗伤,一旦她出关,必定会大举搜捕。而她麾下,除了蛇窟修士,最棘手的就是那十几具血煞尸傀。寻常法术打在它们身上如同泥牛入海,它们不知疲倦,不畏痛楚,除非将其彻底轰成碎肉,否则绝不停止攻击。”
“你有什么办法?”
“血煞尸傀的核心是一枚‘血魂珠’,藏在傀儡的泥丸宫中。此珠极惧雷火之属的攻击,但蛇窟会给尸傀涂抹避邪水,寻常雷火符难以奏效。”秦落霜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但你的化元之力不同。化元之力能将万物还原为灵性微粒,血魂珠也是灵力凝结的产物,在你的化元术下,它不仅无法抵御,反而会被瞬间消融。这就是我能给你的破局之法——你是蛇窟尸傀唯一的克星。”
顾长渊沉默不语。秦落霜的话虽然指出了他的优势,但也等于把他架在了火上烤。这意味着他必须与蛇窟正面交锋,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隐匿在暗处。
“除了尸傀,青鳞和赤练的修为如何?”顾长渊问。
“青鳞,凝元初期巅峰,修习的是蛇窟秘传《化蛟诀》,灵力阴毒黏腻,极难缠。赤练,引灵圆满,擅用双刀与毒雾,这次在遗迹中被魔气反噬,修为可能跌落半层,但依然不可小觑。”秦落霜顿了顿,又道,“不过,蛇窟最近内忧外患。遗迹魔气外泄,让青鳞不得不抽调精锐去封锁落霞岭,坊市内的守备反而空虚了。赤练又急功近利,大肆抓人炼傀,已经引起了散修们的恐慌和暗地里的联合。”
顾长渊将所有信息在脑海中交织成网。行事缜密,不好面子,不逞英雄,见机行事,进退有据,这是他在这残酷修仙界中生存的十六字真言。既然躲不掉,那就必须主动出击,但绝不是去送死。
“我需要一天的准备时间。”顾长渊收起玉简,目光决绝,“明天入夜,我们去救张铁。”
“救他?”秦落霜微微皱眉,“他不过是个凡人,值得你冒险?”
“他若被炼成尸傀,对蛇窟是如虎添翼;若被我们救下,则能动摇蛇窟在坊市的根基。”顾长渊冷冷道,“更何况,蛇窟四处抓人,已经犯了众怒。我们若是能在青鳞分身乏术之时,当着众散修的面挫败赤练,这落霞坊的局势,就会彻底逆转。”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的命,赢面则是落霞坊的控制权。
三人稍作休整后,连夜撤离了落霞岭,绕道回到了灵草巷的柴房。
接下来的一天,顾长渊几乎没有停歇。
他用剩余的灵石和从暗市换来的材料,疯狂炼制化元毒雷。这种毒雷外形如同一颗颗墨绿色的铁蒺藜,内部封存着经过残鼎化元后的狂暴灵力。一旦引爆,化元之力会在三丈范围内无差别地消融灵力与血肉,对付血煞尸傀堪称神兵利器。
同时,他将那张从暗市牙人处买来的“颠倒五行阵”残阵图研究透彻。这是一种小巧的困阵,只需五枚阵旗即可布下,虽然困不住凝元期修士太久,但用来隔绝感应、制造杀局却足够了。
夜幕降临,灵草巷弥漫着刺鼻的药味。
“来了。”程斩风守在巷口,低声示警。
顾长渊神识一扫,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正沿着巷道接近。不是敌人,是张麻子。这个胆小的灵药贩子此刻满头大汗,怀里揣着一个布包,连滚带爬地跑进了柴房。
“厉……厉爷!”张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抖,“药卖光了!一共卖了……一百五十枚灵石!但……但出事了!”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顾长渊接过布包,神识一扫,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多枚下品灵石。
“蛇窟……蛇窟今天在坊市南边的破庙设了祭坛!”张麻子咽了口唾沫,脸色煞白,“他们抓了好几个凡人和散修,说要当众‘赐福’。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个断臂的药铺掌柜……张铁,他就在里面!蛇窟的人说,今夜子时,就要开启血煞大阵!”
子时!
顾长渊瞳孔一缩。赤练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她一定是想趁着青鳞封锁落霞岭的时机,用最快的速度炼制出新的尸傀来弥补自己在遗迹的损失。
“破庙在什么位置?”秦落霜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坊市东南角,废弃的火神庙!现在那里全是蛇窟的人,至少有三个引灵七层的修士坐镇,还有十几个引灵中期的弟子巡逻!”张麻子哆嗦着说。
三个引灵七层,十几个引灵中期,再加上可能存在的血煞尸傀和重伤初愈的赤练。这股力量,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
硬闯无异于送死。
顾长渊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推演着破庙的地形和敌我力量对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内敛。
“秦落霜,你的修为恢复了几成?”
“引灵九层,勉强能施展两三门杀招。”秦落霜如实相告。
“够了。”顾长渊从储物袋中取出五枚阵旗和十几颗化元毒雷,将其分成三份,“我们不能硬闯。蛇窟设祭坛,必然要引动地脉灵气。我在火神庙外围布下颠倒五行阵,借地脉之力混淆他们的感知。程斩风,你负责在庙后制造动静,引开巡逻弟子;秦落霜,你从侧翼突入,斩杀守坛的修士,破坏阵眼;我……”
他顿了顿,将承云刃唤出,紫金色的刀芒在昏暗的柴房中一闪而过。
“我负责杀赤练,救张铁。”
“你一个人对付赤练?”程斩风皱眉。
“她重伤未愈,又刚启动血煞大阵,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顾长渊的声音冷酷如冰,“化元之术克制她的尸傀,也克制她的毒雾。这是唯一的胜机。”
修仙界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以弱胜强的奇迹,只相信算计和克制。只要算得够深,准备得够足,引灵七层杀引灵圆满,也未尝不可。
子时将至,夜风呜咽。
三人换上夜行衣,如三只狸猫般掠出灵草巷,消失在坊市错综复杂的暗巷之中。
火神庙外,火光冲天。阴森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伴随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