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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过去

    心头那丝空落落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纯白的空间便忽然有了动静。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渗了出来。

    像是从墙壁里沁出的水,又像是从很深的记忆底层浮上来的回音。声音很轻,裹着几百年沉淀下来的疲惫,在空旷的空间里低低地盘旋,一丝一丝往人耳朵里钻。

    紧接着,两团模糊的人影在众人前方浮现。轮廓虚浮飘摇,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呼吸吹散的雾气,却依稀能辨认出相拥的姿态——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好像这么靠了几百年,再也没打算松开。

    克莱因眉梢动了动。

    如果没猜错,这两位应该就是风雪之灵的本体——那对殉情死掉的倒霉鸳鸯。

    随着人影的浮现,周遭纯白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幻。原本空无一物的视野像是被人一把扯开了巨幅画轴,斑驳的色彩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

    战火。烽烟。

    两支穿着不同制式铠甲的军队在雪原上绞杀,刀剑劈开寒风,滚烫的血泼在积雪上,蒸出一股刺鼻的铁腥气。

    那对男女的声音就在这变幻的场景中交织,断断续续地,拼拼凑凑地,讲述起一个几百年前的老故事。

    那时人类帝国尚未统一,诸侯割据,连年征战。男人是北境守军的将领,女人是南方帝国的皇女。两国世代交恶,边境线上堆满了平民的枯骨,仇恨深得像北境的冻土。

    他们在一次停战谈判中相识,又在随后数度接触中越陷越深。这种事在那种年代,结局闭着眼都能猜到。

    身份暴露,私通敌国。两边的主战派立刻借题发挥,和平协议转瞬作废。男人被夺去军权,女人遭到软禁。最后两人各自逃出牢笼,约在这座雪山碰头,打算远走高飞。

    可惜追兵没给他们机会。大雪封山,进退无路。两人耗尽补给,相拥着冻死在山洞里。临死前,满腔的不甘与怨恨裹着北境的风雪融在了一处,化作了那头不死不休的风雪之灵。

    场景随着讲述不断切换,从金碧辉煌的谈判帐,到阴暗潮湿的地牢,最后定格在一具具相拥的冰雕上。

    克莱因听了个大概。

    罗密欧与朱丽叶。换了个皮而已。

    他对这种苦命鸳鸯的戏码谈不上多满意,但也没开口打断。就当是过场CG,放着呗,反正费不了多少时间。

    反倒是奥菲利娅听得格外认真。

    她原本是戒备的姿态,长剑横在身前,浑身的肌肉都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可随着那故事的推进,她横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剑尖无声地抵在虚无的地面上。那双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变幻的场景,目光里少见地褪去了凌厉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大概是骑士的职业病。荣誉、责任、家国大义——这些东西在她价值观里根深蒂固,几乎刻进了骨头。如今看着眼前这对为了私情而背叛各自阵营的恋人,不知道她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评判。

    讲完了。

    随着最后一丝余音悠悠散去,周遭变幻的场景如退潮般飞速消褪,纯白的空间重新接管了视野。那两道模糊的人影静静悬在半空,看着下方一群活人。

    亚当斯往前迈了一步。

    他背脊挺拔,双手自然垂落,面对这两股积压了几百年的怨灵,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会见外邦使臣。

    “你们的故事,很令人惋惜。”

    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场,不疾不徐。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所期盼的和平,如今已经实现。人类帝国早已统一,国与国之间的罅隙不复存在,当年的仇恨也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他停住话头,目光坦荡地迎向那两道虚影。

    “既然如此,你们已经不必再诅咒了。”

    克莱因站在旁边。

    其实他挺赞成亚当斯的说法的。

    如果是童话故事,这时候怨灵就该流下感动的泪水,然后灰飞烟灭,化成漫天温柔的花瓣。

    然而,那两道虚影听完亚当斯的话,却只是彼此靠得更紧了些。

    男人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奈。

    “我们何尝不想安息。”

    女人接过话,嗓音轻飘飘的,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但这具圣器,‘永恒之心’,在将我们封印的同时,也强行将我们的怨念与灵魂剥离了。”

    “那诅咒……风雪之灵,早已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它是被我们的怨念催生出的怪物,但现在,它只遵循毁灭的本能。”

    亚当斯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也就是说,即便你们放下了仇恨,风雪之灵也不会消散?”

    “对。”男人叹了口气,“想要彻底封印它,依旧需要启动圣器。而圣器的启动条件……”

    话说到一半,那两道虚影忽然停止了交流。

    他们缓缓转过头。

    那两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越过了亚当斯,越过了艾拉和亚历克斯,也越过了沉默的兰斯洛特。

    直直地,落在了队伍最边缘。

    落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娅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穿透数百年岁月的审视,安静地、笃定地,好像在确认某种看不见的烙印。

    亚历克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看我干什么?这事又不是我……”

    话音未落,他便发觉那两道虚影根本没在自己身上停留,视线焦点始终牢牢扎在他身后的两人身上。

    纯白的空间里,那两道虚影静静地悬浮着,目光钉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娅交错的方位上,一动不动。

    克莱因只觉得后颈一凉。

    他下意识偏过头,正好撞上奥菲利娅的视线。

    她也正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两道虚影模糊的轮廓,也倒映出他微微绷紧的脸。

    没人说话。

    那对古代恋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们,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住了,连呼吸都变得黏稠而沉重。

    “你们……”女人的声音终于轻轻响起,“你们身上……有它的共鸣。”

    那两道虚影缓缓抬起了透明的手臂,直直地指向他们。

    “永恒之心,已经认主了。”

    克莱因嘴角抽了一下。

    克莱因嘴角抽了一下。

    认主。

    荒谬。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比如“命中注定这种东西有没有量化标准”,或者“你们几百年前的鉴定手段靠不靠谱”,再或者“一块石头凭什么替活人做决定”——但对上那两道虚影空洞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跟鬼讲道理,不如对牛弹琴。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冷静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烦躁并没有散去,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烦躁的不是这对远古恋人说了什么——他们不过是两块活化石,两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留下的回音。他们说的话,他大可以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真正让他烦躁的,是他自己。

    他不喜欢奥菲利娅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认真去思考。一个女孩子,长得很好看——好看得相当客观,不是那种需要“情人眼里出西施”来打补丁的程度。性格认真到近乎偏执,做任何事都一板一眼,好像全世界的事情都可以被塞进骑士守则的某一条里。会豁出命来保护他。

    他的性取向又没出问题。说不动心,那叫自欺欺人。

    但动心和“被命运选中的恋人”之间,隔着一条他不想跨过去的线。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一块几百年前的石头替他做决定。不该是在他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被扣上一顶叫“命运”的帽子,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跌进某个预设好的剧本里。不该是这种方式——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对奥菲利娅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就被一块破石头抢了先,替他做了本该由他自己来做的事。

    克莱因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全部挤出去。

    他看向那对古代恋人,开口:“这个空间能持续多久?”

    声音不大,但在纯白空间里传得很清楚。

    那对虚影对视了一眼。男人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他所剩无几的力量。

    “我们只是被圣器镇压的亡魂。”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那是一种被几百年时光反复淘洗过后留下的疲惫,不浓烈,却渗透在每一个字眼里,“对永恒之心的理解,并不比你们多多少。”

    众人沉默。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帷幕,从头顶沉沉地压下来。亚历克斯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艾拉低垂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亚当斯维持着挺拔的站姿,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阴翳。兰斯洛特沉默如常,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奥菲利娅站在克莱因身侧两步远的位置,拄着剑,金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那两道虚影。她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硬,像一面打磨过的盾牌,把所有情绪都挡在后面。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有没有被“认主”这个词触动,有没有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克莱因,有没有在心底翻涌起任何一丝涟漪。她的沉默与兰斯洛特不同,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选择了不说。

    克莱因没有看她。或者说,他刻意没有去看她。此刻任何一次对视都可能被解读出不该有的含义,他不打算给那块破石头任何助攻的机会。

    “我有个补充。”艾拉忽然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颤,但内容很清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打气。先前在遗迹里探索时,她翻到过一些关于永恒之心的记载,那些文字是用古语写的,晦涩得像被墨水泡烂的旧布,但她还是在支离破碎的句子里拼凑出了大意。

    “风雪之灵没有摧毁圣器的能力。”她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记忆,“它本身是怨念催生的产物,而圣器是封印怨念的容器。容器不会毁于被封印之物——这是写在最开头的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呢?”亚历克斯追问,声音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所以……”艾拉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从亚历克斯焦躁的眉眼,到亚当斯不动声色的面容,再到兰斯洛特永远平静的脸,最后停在克莱因身上。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现在正处于永恒之心内部。风雪之灵打不进来,我们也……出不去。”

    “圣器能够坚持的时间,大概……是永远。”

    艾拉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吓到自己,又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永远。

    纯白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让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对古代恋人悬浮在半空,沉默地看着这群活人消化这个消息。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被时光磨平了一切波澜的平静——几百年都等过来了,几秒钟算什么。

    亚历克斯第一个坐不住了。他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虚无的地面上发不出任何声响,这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更烦躁,像一头被困在透明笼子里的野兽,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他猛地停下来,转向那两道虚影,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就快些用圣器封印它啊!既然它认主了,那就启动它,把那东西封印了,我们就能出去了不是吗?”

    “认主是认主了。”

    “可永恒之心的启动……我们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样做。”

    亚历克斯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意思?”他追问,“你们不是被封印在这里面几百年了吗?这圣器怎么用你们不知道?”

    男人缓缓摇头,虚影的轮廓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像风中的烛火。“我们是被封印的对象,又不是使用者。它需要……怎样的仪式、怎样的契机,我们怎么可能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纯白空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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