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冲破废墟顶端的刹那,整座沉寂山脉的风雪都为之顿了一瞬。
下一秒,风雪之灵彻底疯了。
那团裹挟着冰碴与寒流的混沌能量体,本还在与奥菲利娅缠斗拉锯,此刻却像被戳中了逆鳞的凶兽,猛地舍弃了眼前的骑士,调转全部锋芒,朝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炽白光柱扑去——准确地说,是扑向光柱旁撑着防御法阵的克莱因。
强光刺得克莱因瞳孔骤缩,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被山风一吹,刚到下颌就凝成了细碎的冰碴。
他一边抬手催动法阵,将裂纹蔓延的防御屏障再加固三分,一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纯纯是被闪的。
克莱因在心里腹诽。
古代炼金师是不是对“神圣光辉”有什么执念?
柔光一点会死吗?
加个柔光符文很难吗?
非得搞成直视正午太阳的效果。
“哐——”
又一根粗壮的冰矛狠狠撞在屏障上,整个法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边缘三枚核心符文同时碎裂,灵力反噬顺着指尖窜上来,麻得克莱因指尖一颤。
他立刻收了吐槽的心思,凝神补缀符文缺口。
风雪之灵的攻势比先前猛了何止一倍。
它不再试探周旋,而是疯狂抽干了方圆数里的冰雪元素,化作密不透风的冰刃寒流,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每一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它在怕。
克莱因心里清楚得很。
圣器已经成功激活,封印的力量正在苏醒,它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它要在彻底被禁锢前,撕碎眼前所有活物。
尤其是离它最近的这两个。
再一波冰潮拍上来,防御阵的裂纹像蛛网似的往中心蔓延,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碎裂的速度。
撑不住了。
克莱因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手背忽然覆上来一只手。
动作算不上稳,甚至有点笨拙。
像是在全然的黑暗里摸索着找什么,指尖先碰到了他的袖口,顺着布料缓缓滑下来,碰过他的手腕,最后才扣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冰得厉害,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
指腹和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蹭在皮肤上带着点粗糙的磨砂感。
是奥菲利娅。
克莱因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屏障随时可能碎裂,哪怕分神半秒,都可能被冰刃刺穿。
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感知到她冻得发僵的手指,一点一点、固执地扣进了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感知到她的重心从单膝跪地的姿势,一点点往上撑。
铠甲缝隙里凝结的冰霜被她重新燃起的斗气震碎,细碎的冰屑溅在他后背上,凉得像细碎的针。
她终于站定在他身侧。
没有一句说话声,连喘息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泄了半分力气。
淡金色的斗气从她体内溢出来,比全盛时黯淡了太多,薄得像一层蝉翼。
可她半点都没往自己身上裹,反而推着这层斗气,顺着防御法阵的外壁贴了上去。
魔法与斗气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刚一接触便产生了剧烈的排斥。
法阵上的符文明灭不定,金色斗气被弹开,又执拗地贴回去,反复数次之后,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共振的频率,顺着符文的纹路嵌合在了一起。
摇摇欲坠的屏障,骤然稳住了。
克莱因的眉尖轻轻跳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奥菲利娅的气息不稳,斗气输出得极其勉强——她先前与风雪之灵缠斗早已负伤,现在不过是在硬撑。
“你别逞强。”
他开口,声音被风刮得细碎,“我还能撑。”
奥菲利娅没应声。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分。
那层金色斗气非但没收,反而压得更实,尽数灌注进法阵的纹路里。
她把自己仅剩的斗气,全当成了加固法阵的燃料。
克莱因咬了咬后槽牙。
他知道劝不动她。
索性不再多言,将体内剩余的魔力全部倾泻而出。
淡青色的魔法符文与淡金色的斗气缠在一起,一柔一刚,织成一张更密、更韧的网,硬生生扛住了风雪之灵狂乱的攻势。
冰刃撞在屏障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脚下的冰层都在震颤。
这份平衡脆弱得像在刀尖上垒积木。
谁先耗尽,另一个人都会跟着万劫不复。
克莱因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魔力枯竭的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
他估算着,自己最多还能撑三分钟。
就看下面那几个人能不能快点把圣器彻底激活了。
他勉强分神往下瞥了一眼。
废墟中央的光柱还在,却不再是笔直冲天的模样。
光流正在扭曲、收束,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改变方向。
——朝着他们的方向。
?
克莱因脑子里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那团包裹着永恒之心的水蓝色晶体,竟从光柱里脱了出来,拖着长长的光尾,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朝着他们两人飞射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眼前。
克莱因下意识想撤开法阵躲闪,可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了回去。
不能撤,一撤,风雪之灵的冰刃会瞬间将两人撕成碎片。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蓝光越飞越近,越变越亮。
“小心。”
奥菲利娅也看见了。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身体下意识地往他这边侧了半步,用肩甲挡住了他小半片身子。
残存的斗气在他身前又叠了一层薄得可怜的防护。
是骑士的本能。
也是她没多想的下意识。
蓝色水晶在两人面前骤然停住。
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距离近得克莱因能看清晶体表面每一道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流淌着金蓝色的光,像活着的血脉,奔涌着远古的力量。
下一瞬,光芒炸开。
不是先前那种刺眼的惨白,而是温暖的、近乎液态的金蓝色光潮,像潮水般涌开,瞬间裹住了他,裹住了奥菲利娅,裹住了他们交握的手,也裹住了周遭数十步的范围。
风雪之灵的尖啸刺穿光幕,刺耳得像要扎破耳膜。
可光潮没有退,反而更盛、更暖,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两人轻轻拢在了掌心。
克莱因的眼泪又下来了。
好吧,还是被闪的。
掌心里,奥菲利娅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没开口。
光潮吞没了两人的影子。
克莱因还没来得及闭眼,脚下忽然一空,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风声、尖啸、冰刃撞在屏障上的闷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身体还维持着撑住法阵的姿势,指尖却再也感受不到魔力的回馈。
他立刻收拢精神力,在周身布下一道瞬发护盾。
法术模型完好,魔力也还在,只是周遭的元素气息变得极其陌生。
克莱因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柔和的白。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雪,也没有废墟。
温润的光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连影子都找不到。
风雪之灵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先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元素威压,也散得一干二净。
是圣器内部的空间?
还是某种精神领域?
他抬手想检查自身状态,胳膊只抬了一半就顿住了。
他的右手,还和奥菲利娅牵在一起。
准确说,是奥菲利娅的手指还扣在他指缝里,力道半点没松。
克莱因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
她掌心的薄茧蹭着他的皮肤,先前冻得冰凉的手,此刻竟带着温热的温度。
刚才拼命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安静下来,肌肤相贴的触感就变得格外清晰。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只是刚才情况紧急,顺手牵上了而已。
可现在松手吧,显得太刻意,像在避讳什么;不松吧,两人就这么站着牵手,又有点奇怪。
克莱因决定不动。
就当没这回事。
奥菲利娅也没动。
她正抬着下颌扫视四周,长剑横在身前,铠甲上的白霜已经化尽,嘴角还凝着一点干涸的血痕。
整个人是惯常的戒备姿态,冷静,锐利,像一柄随时能出鞘的剑。
唯独忘了松开牵着的手。
身后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踩在这片没有实感的“地面”上,发不出太清晰的声响,却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克莱因!奥菲利娅大人!你们没事吧!”
是艾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亚当斯紧随其后,兰斯洛特和亚历克斯一左一右走出来,四个人的身影陆续从光雾里显现。
艾拉快步跑过来,目光先落在克莱因脸上,又移到奥菲利娅身上,最后,定定地停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脚步一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亚当斯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只在两人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自然地移开,转而打量四周的环境。
太子殿下的表情管理向来无懈可击,看不出半分异样。
亚历克斯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克莱因,又看看奥菲利娅,嘴皮子动了好几下,刚要出声,就被亚当斯抬手拦了回去。
兰斯洛特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垂着眼检查手里的圣剑,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奥菲利娅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几道视线的落点。
她低头,扫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然后松开了。
动作自然得像放下一只刚用过的水杯。
那只手收回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剑柄,重心微微前移,重新进入戒备状态。
全程面无表情,金色的眼瞳里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牵了半天的人不是她。
克莱因也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
被攥得太久,指节有点发麻,轻轻一动就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空落落。
他立刻把这点奇怪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是什么地方?”
奥菲利娅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战后的微哑,问的是在场所有人。
“应该是永恒之心内部的独立空间。”
亚当斯上前一步,环顾四周,“圣器彻底启动后,将我们都转移了进来。风雪之灵被挡在空间外,至少暂时安全了。”
“封印什么时候能完成?”
克莱因问。
“还需要时间彻底激发圣器核心。”
亚当斯顿了顿,目光落在克莱因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半年前在学院,你还只是理论与基础魔法出众。方才那种强度的防御阵,能扛住风雪之灵全力猛攻,绝非普通学员能做到。”
亚历克斯也跟着点头,一脸警惕地盯着克莱因:“没错!你到底藏了多少本事?上次实战课明明还……”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上次实战课,克莱因已经强得超出他预料了。
“只是对防御法阵略有研究。”
克莱因淡淡带过,没多解释。
总不能说这半年他窝在领地里,把炼金术和魔法阵揉在一起改了几十版吧,说出来也没人信。
他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奥菲利娅。
她正垂着眼擦剑刃上的冰屑,像是没在听他们说话。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艾拉这时终于从刚才的小插曲里回过神,抱着法杖往前走了两步,小声把话题拉了回来:“永恒之心已经激活了,只要我们找到核心祭坛,彻底唤醒它的力量,就能把风雪之灵永久封印在这里了。”
几人都沉默下来,气氛有点微妙。
“我有个问题。”
克莱因先打破了沉默,“圣器刚才为什么会突然飞过来?又是谁启动的它?”
可话音落下,对面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和奥菲利娅身上。
亚当斯和艾拉对视了一眼。
艾拉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古籍里记载……永恒之心需要‘被命运绑定的恋人’才能彻底激活。我、我本来以为……”
她没说完,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她本以为天选之人会是她和在场某位男主。
谁知道圣器根本不按剧本走,自己径直飞了出去,落到了这两个人手里。
亚历克斯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看看艾拉失落的样子,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克莱因和面无表情的奥菲利娅,愣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兰斯洛特终于抬了头,目光在克莱因脸上停留了两秒,又默默移开,没说话。
克莱因愣在原地。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奥菲利娅也正看着他。
金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又像是单纯的探究。
“别看我。”
克莱因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我什么都不知道。”
奥菲利娅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到克莱因反而觉得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