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把这封信缝在徐公公肚兜里,让他千里迢迢送过来,路上被刘全绑了、拖了,十几天的时间就这么耗掉了。
如果信晚到几天,中秋当日他才知道消息,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
唐长生把薄纸凑到油灯上。
火舔上纸边,八个字在橘黄色的光里化成灰烬
“殿下?”
“这封信的事,烂在肚子里。”
“老奴明白。”
十二天。
太子要在中秋动手。动手的目标是父皇,不是他。他只是个被塞到棋盘边角的棋子,太子真正要的是那把龙椅。
但至尊骨是钥匙,长生之门在荒州。
太子夺了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取他的骨头。
所以衡州现在发生的一切——堵路、断粮、傀儡、悬赏——不是要他死。
是要他废。
把他困在衡州,断他的粮,断他的兵,断他所有往外伸的手。等中秋事成,太子登基,一道圣旨下来,他就是砧板上那块剔干净了筋膜的肉。
“赵子常。”
书房外应了一声。
“进来。”
赵子常推门,旧刀横在胸前,脸上还带着刚才分粮时蹭上的米糠。
“从今天起,全营进入战时状态。”
赵子常的后背绷直了。
“所有人每日操练两个时辰,弩机手、枪兵、盾牌手,分组轮训。龙山守卫单独编为前锋,白发老人统领。”
“是。”
“何坤那三百人——”唐长生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还兵器给他们。”
赵子常愣了。
“殿下,那三百人是太子的——”
“太子要兵变了。”
赵子常嘴合上了。
“兵变之后,太子登基,何坤这三百人是功臣。但如果太子没成功呢?”
唐长生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何坤不傻。他在衡州跟太子绑死了,太子赢了他飞黄腾达,太子输了他诛九族。”
院子里的篝火已经灭了,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
“现在给他一个选择。”
赵子常跟出来,旧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什么选择?”
“跟着太子赌命,还是跟着我稳赢。”
唐长生往后营方向走。
何坤的帐篷支在辎重车以南三十步外,三百人窝在方圆不到半亩地的空间里,没有兵器,没有热食,跟一群流民差不了多少。
天刚亮,何坤已经起了。蹲在帐篷口擦靴子,铁盔搁在膝盖上,那张方脸绷得死紧。
看见唐长生走过来,他站起来了,手本能往腰间摸——空的,刀交了。
“何副将。”
何坤的喉结滚了一下。
唐长生站在三步外,手里没拿圣旨,没带刀,两只手揣在袖口里,松松垮垮的架势。
“太子中秋要动手了,你知道吧?”
何坤整个人僵住。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从额头白到下巴。
“殿下说的什么,末将不——”
“何坤。”唐长生的嗓子没抬高,但那两个字砸下去的分量不轻。
“你的亲兵身上带着鸣凤宫的纹样,你亲手灭了口,尸体卷在毡布里塞在行军榻底下。”
何坤的膝盖弯了。
“周庸昨夜来投了我,四十七封密信,每一封上都盖着三足金乌。”
何坤的膝盖碰到了地面。
“柳三刀给周庸的那块木牌,我也收了。”
何坤整个人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呼吸粗得打嗝。
唐长生没让他起来。
“太子赢了,你是功臣。太子输了——”
他往何坤跟前走了一步。
“你猜猜,陛下会怎么处置你?”
何坤的肩膀在抖。
“我现在给你一条活路。”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柄短刀。
何坤自己的佩刀。缴械那天收上来的。
“拿着。”
何坤抬起头。
那张方脸上全是汗,两只眼通红,像是一夜没睡又被人从噩梦里拽出来的模样。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五息。
伸手接了。
“末将……”嗓子干裂了,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殿下要末将做什么?”
唐长生转身往回走。
“把你的三百人带好,明天操练的时候跟我的老兵一块练。”
他没回头。
“何副将,跟对人比站对队重要。”
走出三十步。
后面传来何坤的额头磕在硬土上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赵子常跟在旁边,旧刀搁在肩上,歪头看了唐长生一眼。
“殿下,您就不怕他拿了刀反过来捅您?”
“他要是想捅我,不用刀也能捅。”
赵子常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一个三品武夫想杀人,赤手空拳也够用了。
院门口,马达在等着,身后跟着两个老兵,手里抬着一只木箱。
“殿下!清河镇第二批粮到了!”
唐长生脚步顿了。
“昨天不是被劫了?”
马达咧嘴笑了,满脸的褶子堆在一块。
“吴掌柜昨夜收到消息说第一批被劫了,连夜又装了一批,这回走的不是南路——”
他伸手往西边一指。
“走的西边山路,六条驴子驮过来的,一共三十石。”
三十石,不多。但这是西路打通的第一批。
“南路呢?”
马达的笑收了半分。
“隐三今早又跑了一趟岔路口,天机教的人撤了。”
撤了?
“什么时候撤的?”
“天没亮就走了,留了一堆马粪和灶坑。”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叩了一下。
天机教的人劫了粮就走,不留人继续堵路。说明他们人手不够——或者有别的事要干。
悬赏一万两白银取他人头的告示贴出去了。天机教自己不动手,等着江湖上的赏金猎人涌进来。
南路清了,但赏金猎人会来。
粮道和杀手,一前一后,此消彼长。
“让吴掌柜的人继续走南路送粮,每批不超过五十石,分三到四辆车,间隔半天出发。”
马达嗯了一声。
“别走同一条路,同一个时辰。天机教的人再来劫,空车和实车混着跑,让他们猜。”
马达的嘴咧了一下,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院子东侧。
柳三刀蹲着。
唐长生的余光扫过去。
这人在听。
唐长生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没停,径直往后院去了。
后院角楼底下,白发老人盘腿坐在廊下,五十多杆长枪竖在身后,白发赤足的龙山守卫分成两排,闭目养气。
白发老人睁开眼。
“你来了。”
唐长生在他面前蹲下来。
“前辈,太子中秋兵变。”
白发老人的浑浊老眼眯了一瞬。
“多少天?”
“十二天。”
白发老人把白枪从地上拎起来,在掌心里掂了两下。
“十二天。”他嘟囔了一声。“你手里现在有多少能打的?”
“七百老兵,五十龙山守卫,三百何坤的人刚还了刀,二十个隐字一脉的少年。加上赵子常、马达、断臂。”
“一千多号人。”白发老人把枪搁回膝盖上。“对面呢?”
唐长生没答。
对面有多少人,他不知道。太子布了多少暗棋在衡州,他还没摸清楚。
“有一件事你得知道。”白发老人的浑浊老眼里,那层混沌散了半分。
“你要是在中秋之前通了经脉——”
他的手指往唐长生胸口虚点了一下。
“至尊骨一旦激活,方圆百里内所有感知敏锐的高手都会察觉。”
唐长生的后脊梁紧了。
“那东西一醒过来,就跟点了一盏灯一样——在黑暗里,谁都看得见。”
至尊骨激活等于暴露。
暴露等于所有盯着门的人同时扑过来。
但不激活,十二天后太子登基,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时候通?”白发老人问。
唐长生站起来。
“今夜。”
白发老人的枪在地上磕了一声。
棺材马车方向,车帘无风自动,掀开了半寸。
杨雪衣的赤足从车板边沿伸出来,脚趾蜷了一下,又缩回去。
角楼上方,天光大亮。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隐四从墙头翻下来。
“主人,城南来了一支商队,二十辆牛车,装满了粮食。”
唐长生转头。
“打的什么旗号?”
隐四的嘴角抽了一下。
“丰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