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校尉下马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绑着的太监往地上一摔,嘴里嚷嚷着“此人意图劫夺内务府物资,已被末将拿下。”
徐公公。
内务府的人,李公公手底下跑腿的,给他送大印王袍的。现在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刘全——五皇子的人,十二个兵卒不是禁军,铠甲松垮,腰带系歪。这帮人在路上拖了多少天?至少比正常脚程晚了十天以上。
当初刘全的算盘是等他死在衡州,死人不会追究三千两银票的下落。
但他没死。
不但没死,还拿了圣旨,领了衡州军务,灭了雪豹山,进了衡州城。
刘全现在慌了。慌了就要找替罪羊。
徐公公是最好的靶子——一个净身太监,手无缚鸡之力,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随便往他身上泼盆脏水,说他路上想私吞银票逃跑,天衣无缝。
院门口。
刘全已经翻身下马了。三十出头的年纪,精瘦,颧骨高,两只眼珠子转得飞快。铠甲上沾着官道的灰,但那双靴子擦得锃亮——赶路的人不会有空擦靴子。
他身后十二个兵卒散开半圈,手搁在刀柄上,站姿散漫。
黑漆马车停在中间,车厢上内务府的封条没撕,四角宫灯还挂着。
马车旁边,徐公公趴在青石板上,满脸灰土,嘴里塞着一团灰布,鼻孔里呼呼喘着粗气。
两只手被麻绳勒在身后,手腕上的勒痕发紫,一看就绑了不止一天。
刘全见唐长生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单膝跪地。
“末将内务府护送校尉刘全,奉命给荒州王殿下送大印、王袍及起家银两,一路快马加鞭——”
“快马加鞭?”
唐长生站在台阶上没动,嗓门不大,但刘全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圣旨半个月前就到了。”
唐长生手指往那辆黑漆马车一指。
“你从京城到衡州,用了多久?”
刘全的膝盖硌在青石上。
“回殿下,路上遇了些波折,这个太监——”他偏头朝地上的徐公公一努嘴。“此人在路上企图私吞三千两银票潜逃,被末将当场拿下。为防他再生事端,不得不将其绑缚。耽搁了些时日,实属无奈。”
话说得利索。因果链条完整,逻辑通顺。
搁在一个普通藩王面前,这套说辞够用了。
但唐长生不是普通藩王。
他走下台阶。
刘全仰着脸看他,笑还挂着,但笑里头有一层东西绷着——绷得很紧。
唐长生没看刘全。
他蹲到徐公公面前。
伸手把那团灰布从老太监嘴里拽出来。
徐公公猛咳了两声,缓了三息才抬起头。
“殿……殿下……”
唐长生把手搭在他后背麻绳的扣子上。
刘全的脸变了。
“殿下!此人乃罪犯——”
“刘校尉。”
唐长生头也没回。
“你是护送的,不是审案的。内务府的人犯了事,该交内务府处置,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校尉绑人了?”
刘全嘴张了一下。
麻绳扣被解开了。赵子常走过来,旧刀别在腰间,弯腰把徐公公搀起来。老太监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靠着赵子常的胳膊才没倒下去。
唐长生站起来,转身面对刘全。
刘全还跪着。笑没了。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左右扫了一圈——扫了院子里的老兵,扫了廊下的弩机,扫了赵子常腰间那柄旧刀。
十二个兵卒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半分。
后院方向,五十多杆长枪的枪尖从墙头后面露出来——龙山守卫。
刘全的手松开了。
“殿下,末将……末将只是怕他跑了,银票丢了不好交代——”
“银票在哪?”
“车厢底层夹——”
“赵子常。”
赵子常把徐公公交给旁边的老兵,转身走到马车跟前,翻开车板,手指摸进夹层。
掏出一只油纸包。拆开。
三千两银票,一沓,崭新的,户部的戳子印得清楚。
赵子常数了一遍,冲唐长生点了下头。
没少。
数目没少。
唐长生盯着刘全的脸。三千两银票一张没动。
这不对。
刘全最早的打算是等他死了,平分银票。但他没死,银票就不敢动了——动了就是铁证,缺一两都说不清楚。
所以银票完好,人绑了,罪名扣在太监头上。
一整套甩锅的链条,干净利落。
唐长生把油纸包接过来,没数第二遍。
“刘校尉。”
“末将在。”
“三千两银票,大印,王袍,我收了。”
刘全的肩膀松了半寸。
“你带来的十二个人——”唐长生手指往刘全身后一划。“编入后营,交出兵器,口粮自备。”
又来了。
跟何坤那三百人一样的待遇。缴械,划营地,不准越线。
“末将……遵命。”
唐长生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三步,停了。
“徐公公。”
靠在老兵身上的徐公公抬起头,两只眼红得渗血。
“跟我进来。”
书房。门关上了。
徐公公被安置在椅子上,手腕上的勒痕还在渗着淤血,赵子常递了碗水过去。老太监双手抖得端不稳,水洒了一半在前襟上。
唐长生坐在桌后面,等他缓。
一盏茶的工夫。
徐公公的呼吸匀了,抬起头看唐长生。
“殿下,老奴有话禀报。”
“说。”
“刘全是五殿下的人。”
唐长生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意外。
徐公公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镇了镇。
“十二个兵卒不是虎贲营的,是五殿下临时换进来的,出城那天老奴就看出来了。”
唐长生等着。
“刘全跟老奴说——等殿下死了,平分这些银子。”
徐公公把额头往桌沿上磕了一下。
“老奴当时不敢不应,应了之后一直在想办法递消息出去,但十二双眼睛看着,动一下就是死。”
“后来呢?”
“后来到了衡州地界,老奴趁换马的时候偷偷把一封信塞进了驿站的门缝里。”
徐公公抬起头。
“刘全发现了。”
难怪被绑了。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刘全的身份,银票的数目,和他图谋私吞的证据。收信人写的是李公公。”
唐长生往后靠了靠。
信已经递出去了。就算刘全灭了口,信也在驿站里。驿站的信三天一送,按脚程,李公公再过五六天就能看到。
“徐公公。”
“老奴在。”
“你这条命,算我救的。”
徐公公的膝盖砸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老奴这条贱命,从今日起,是殿下的。”
唐长生把他扶起来。
“不用跪。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李公公那边的事,我替你兜着。”
徐公公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两只眼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惊恐和惶然,换上了一层决绝。
“殿下,老奴还有一件事。”
唐长生挑了下眉。
“马车底层夹格里——”徐公公咽了口唾沫。“银票底下,还压着一封密信。”
“老奴替李公公跑腿二十三年了,李公公让老奴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殿下。”
徐公公从贴身内衬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指头粗的竹管,蜡封的。
“刘全不知道这东西。老奴缝在肚兜里的。”
唐长生接过竹管,指甲抠开蜡封,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纸。
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
太子兵变,期在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