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密室。岳不群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的阴鸷与疯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短短月余,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封山令下,看似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实则将华山变成了一座压抑的囚笼。派内弟子人心浮动,外界流言一日甚过一日,左冷禅步步紧逼,东厂态度暧昧,柔水阁如同鬼魅,袭扰不断。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正在分崩离析。
“还没有找到柔水阁的巢穴?”岳不群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渗人的平静。
劳德诺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弟子无能。柔水阁行事极为隐秘,新吸纳的人员皆用代号,分散安置,单线联系。我们派出的眼线,混进去的最高只到外围的‘丁’字号,接触不到核心。收买……倒是收买了一个柔水阁洛阳地区外围的线人,但他说只负责传递消息,从未见过水如烟或柳依依本人,连他们的据点具体在哪里都不知道,每次都是通过死信箱和暗号联络。”
“废物!”岳不群猛地将手边一个茶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他胸膛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自那日气急攻心吐血后,他修炼那门从“辟邪剑谱”中悟出的、被他称为“紫霞神功”(实为速成邪功)的功夫,就时常感到经脉滞涩,心烦意乱,他知道这是强行催谷、根基不稳的反噬,但已骑虎难下。
“三个月,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岳不群喘着气,眼神阴冷,“五岳大会一开,若我还拿不出翻盘的手段,左冷禅必定会发难。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我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劳德诺不敢接话,他知道师父此刻已濒临疯狂边缘。
岳不群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个‘影杀楼’,联络得如何了?”
劳德诺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低声道:“回师父,已经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但……他们要价极高,而且要事成之后才收全款。他们只问目标,不问缘由,但要求提供尽可能详细的情报,尤其是目标的武功特点、惯常活动范围、身边护卫力量等。”
“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目标有两个,”岳不群一字一顿道,“柔水阁阁主,水如烟。柳清风之妹,柳依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能生擒,酬金加倍!”
“师父,”劳德诺忍不住道,“影杀楼是江湖上最神秘、最昂贵的杀手组织,传说与百年前臭名昭著的‘地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出手,从不留活口,而且……而且据说与某些禁忌的邪术有关,我们与他们合作,万一……”
“万一什么?”岳不群猛地转头,盯着劳德诺,眼神如同毒蛇,“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水如烟、柳依依不除,我岳不群就永无宁日!只要能杀了她们,拿到她们伪造证据、构陷于我的‘罪证’,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至于影杀楼是正是邪,与我何干?成王败寇,历史从来只由胜者书写!”
劳德诺被岳不群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所慑,不敢再言,只能低头应道:“是,弟子这就去安排。”
“等等,”岳不群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是雇佣外人还不够。我们自己的力量,也要动起来。传令下去,启动‘蜂巢’计划。”
“‘蜂巢’?”劳德诺一愣,随即想起,这是岳不群秘密制定的另一项绝密计划,连他也只知晓名字,不知具体内容。
“不错。”岳不群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劳德诺。“这里面是名单和联络方式。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我们早年秘密培养、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死士,有些是重金收买、潜伏在各门各派甚至柔水阁外围的暗桩,还有些……是修炼了特殊功法,可以短时间内激发潜力、但事后会武功全废甚至毙命的‘药人’。”
劳德诺接过册子,只觉得入手冰凉,仿佛有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翻开一看,上面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代号和简短的描述,后面跟着联络暗语和执行任务的指令。其中几条指令,让他毛骨悚然:在人口稠密的城镇水源中下毒,制造混乱,嫁祸柔水阁;刺杀对岳不群公开表示过不满的江湖名宿,同样留下指向柔水阁的“证据”;甚至,对少林、武当等大派在外行走的重要弟子进行袭击,尽量抓活的,用以要挟其门派在五岳大会上保持中立,或者……
“师父,这……”劳德诺声音发颤,“刺杀、下毒、绑架……这,这若是泄露出去,华山派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万劫不复?”岳不群冷笑,“你以为我们现在离万劫不复还远吗?柔水阁用流言蜚语就能毁我名声,我用点手段自保,有何不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这些事,都由‘蜂巢’的人去做,与我们华山派明面上毫无关系。即便暴露,也是那些杀手、药人、死士的个人行为,或者是柔水阁的又一桩罪行。我们要的,就是在五岳大会之前,把水彻底搅浑!让江湖大乱,让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让柔水阁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谁还关心我岳不群是不是‘君子剑’?谁还敢在五岳大会上逼我退位?”
他看着劳德诺苍白的脸,语气稍缓,但更显阴森:“德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毒不丈夫。等为师渡过此劫,重掌大权,今日所做一切,都会被遗忘。历史,永远属于胜利者。去办吧,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点泄露,你该知道后果。”
劳德诺浑身冰冷,他知道师父已经彻底疯了,为了权力和地位,不惜将整个江湖拖入血海,不惜让华山派坠入魔道。但他早已和岳不群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咬了咬牙,收起名册,躬身道:“弟子明白,定不负师父所托。”
看着劳德诺退出密室,岳不群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水如烟,柳依依,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一场大的!看看这江湖,最终是谁说了算!
数日后,洛阳。
柔水阁的秘密联络点之一,位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柳依依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情报汇总。得益于“攻心”策略的成功和持续不断的袭扰,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或明或暗地投靠柔水阁,或提供情报,或请求庇护,或直接加入外围组织。癸三忙得不可开交,柳依依也在协助他进行人员的初步筛选和安置。韩猛带来的天武盟旧部,经过考察,大部分被吸收进来,成为一股可靠的力量。
局势看似一片大好。但柳依依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来自近期情报中一些不协调的杂音。
“癸三先生,”柳依依指着几份情报,“你看,这几日,洛阳城内及周边,失踪的乞丐、流民突然增多了。官府只当作寻常人口走失,并未深究。还有,城西黑市上,近期出现了一些来路不明、但品质极高的金疮药和解毒散,价格却低得离谱。另外,我们在开封的一处外围联络点回报,说发现有几个行踪诡秘、身上有淡淡药味的人在附近出没,不像是寻常江湖客,倒像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人。”
癸三接过情报,仔细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乞丐流民失踪,可能是被拐卖,也可能是……被某些邪道人物抓去试药或练功。黑市的廉价好药,来源可疑。至于开封出现的那些人……” 他沉吟道,“柳姑娘怀疑,是岳不群在搞鬼?”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柳依依语气肯定,“他正面找不到我们,名声又臭了,定然会狗急跳墙,动用一些阴毒的手段。我哥哥以前说过,岳不群此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连自宫练剑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癸三点头:“柳姑娘提醒的是。我这就加派人手,重点调查这些异常情况,特别是那些失踪人口最后出现的地点,以及黑市上那些药物的来源。另外,通知各处的弟兄,提高警惕,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和可疑的药材商人、江湖郎中。”
柳依依补充道:“还有,加强对我们新吸收人员的审查。非常时期,难免会有鱼龙混杂,甚至……是岳不门派来的奸细。”
癸三神色一凛:“明白,我会让‘癸字组’的兄弟暗中核查。”
然而,危机来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也更猛烈。
三日后,深夜。南阳附近一处柔水阁用来安置新人的秘密农庄,突然遭到袭击。袭击者人数不多,约二十余人,但个个黑衣蒙面,武功诡异狠辣,配合默契,行动无声无息。他们不像寻常江湖客,倒更像训练有素的杀手。农庄内的柔水阁外围成员虽有三十余人,但大多武功平平,且缺乏协同作战的经验,在黑衣杀手的突袭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就结束了。二十余名柔水阁外围成员被杀,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农庄的土地。杀手临走前,在农庄最显眼的墙壁上,用鲜血画了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座滴血的阁楼,阁楼下方,是水波纹理。图案旁边,用血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柔水阁。”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一家与关中商会有竞争关系、曾暗中向柔水阁提供过一笔捐款的粮行东主,一家七口,被灭门。现场同样留下了滴血阁楼和水波的图案,以及“柔水阁替天行道,诛杀奸商”的血字。
次日,开封城外,两名结伴游历的衡山派年轻弟子遇袭,一死一重伤。幸存者昏迷前,断断续续说出“黑衣人……用奇怪的武器……好像……是女人……”等字眼。现场附近,发现了半块刻有水纹的令牌,经辨认,与之前柔水阁在袭扰关中商会时,有意无意“遗落”的令牌样式极为相似。
短短数日,数起血案,现场皆留下指向柔水阁的“证据”。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此前柔水阁虽然行事神秘,针对华山派和关中商会,但手段多限于袭扰、破坏、散布消息,虽有杀伤,但多限于武装人员,且从未如此明目张胆地屠戮平民、灭人满门,更未对五岳剑派弟子下过死手(华山派除外)。如今这几起血案,手段残忍,滥杀无辜,还公然留下名号,与之前柔水阁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然而,血迹未干,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一时间,江湖上对柔水阁的观感急转直下。原本一些同情柔水阁、对岳不群不满的中间派人士,也开始动摇、怀疑甚至愤怒。
“柔水阁竟然是如此滥杀无辜的邪魔外道!”
“连无辜商贾家小都不放过,与岳不群何异?”
“竟敢对衡山派弟子下手,这是要与整个五岳剑派为敌吗?”
“之前揭露岳不群,说不定也是贼喊捉贼,别有用心!”
流言再次转向,这一次,矛头直指柔水阁。
消息传到“墨韵轩”密室,水如烟、柳依依、癸三、癸七等人齐聚,气氛凝重。
“是嫁祸!”癸七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绝对是岳不群那个伪君子干的!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屠戮无辜,还想栽赃给我们!”
癸三脸色铁青:“手法专业,行动果决,现场布置巧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为。很像……很像传说中的‘影杀楼’的手法。但他们从不留活口,这次留下活口和指向我们的证据,显然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嫁祸。”
柳依依又惊又怒,惊的是岳不群手段如此狠毒,为了抹黑柔水阁,不惜滥杀无辜;怒的是那么多新投靠的兄弟和无辜百姓惨死。“我们必须立刻澄清!揭露岳不群的阴谋!”
水如烟一直沉默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澄清?如何澄清?血迹未干的现场,指向我们的‘证据’,还有那个‘幸存’的衡山派弟子。岳不群既然敢这么做,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留下让我们翻盘的把柄。我们现在跳出去说不是我们干的,是岳不群嫁祸,有谁会信?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那难道就任由他污蔑,看着兄弟们白白惨死?”柳依依急道。
“当然不。”水如烟眼中寒光闪烁,“血债必须血偿。岳不群以为用这种卑劣手段就能逼我们现身,搞臭我们,他打错了算盘。他越是想把我们逼到江湖的对立面,我们越要冷静。”
她看向癸三:“立刻传令所有明暗据点,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收缩防御,非必要不外出。对内部所有人员,尤其是近期新加入的,进行彻底排查,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我怀疑,岳不群的‘蜂巢’计划,恐怕已经开始,不仅有外部的杀手,也可能有内部的钉子。”
癸三心中一凛:“是!”
“癸七,”水如烟继续道,“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兄弟,组成暗杀小队。目标:华山派秘密派往各地执行‘蜂巢’计划的负责人、联络人,以及……那些收钱办事、为虎作伥的‘影杀楼’外围杀手。不必留活口,但要留下指向岳不群和东厂的‘证据’。比如,华山派的独门暗器,东厂番子的腰牌,或者……岳不群与影杀楼往来的书信‘副本’。”
癸七眼中凶光一闪:“以牙还牙!属下明白!”
“另外,”水如烟对柳依依道,“柳姑娘,你以个人名义,联系你能信得过的、有影响力的江湖前辈或门派,比如恒山定逸师太,将岳不群可能雇佣‘影杀楼’、启动‘蜂巢’计划(用我们推测的方式)的猜测,委婉地告知。不必说死,只提供线索,让他们自己去查,去判断。特别是衡山派,他们弟子遇袭,是苦主,让他们去查,比我们更有说服力。”
柳依依眼睛一亮:“离间计?让他们内部生疑?”
“不错。”水如烟点头,“岳不群能嫁祸给我们,我们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我们说的是‘猜测’,是‘可能’,留下余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衡山派,或者其他门派起了疑心,开始调查,以岳不群现在如惊弓之鸟的状态,难免会露出马脚。到时候,真的假的一起爆出来,够他喝一壶的。”
“我这就去办!”柳依依精神一振。
“记住,”水如烟环视众人,语气凝重,“岳不群已经疯了,他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更加血腥和黑暗。我们不仅要应对明处的敌人,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甚至内部的蛀虫。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稳住阵脚,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能被恐惧吓倒。柔水阁的根基,在于人心,在于道义。岳不群用屠刀和谎言,或许能一时得逞,但邪不胜正,只要我们坚持本心,揭露真相,最终胜利的,一定会是我们。”
众人凛然受教,各自领命而去。
水如烟独自留在密室中,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新的危机已然降临,比之前更加凶险,更加诡谲。岳不群撕下了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开始用最血腥、最卑劣的手段反扑。这场斗争,已经从暗处的袭扰、舆论的攻心,升级到了赤裸裸的刺杀、嫁祸、灭门。
江湖,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而隐藏在更深处的阴影,似乎也因这浑水,而开始悄然蠕动。水如烟有一种预感,岳不群背后,恐怕不止是东厂。那个神秘的“影杀楼”,还有那些行踪诡秘、身带药味的人,似乎预示着,有更强大、更诡异的势力,正在幕后注视着这一切,甚至……推波助澜。
“不管你们是谁,”水如烟低声自语,眼神坚定而冰冷,“想把这江湖变成修罗场,先问问我水如烟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