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晴雪直起身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慢悠悠地说：“我大哥听说曾公子打败了幽冥子，又从南宫家全身而退，很是欣赏。他说，像曾公子这样的少年英雄，百年难遇，如果不去结交一下，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南宫青云在旁边冷哼一声，小声嘀咕：“结交？怕是想把人骗过去做掉吧。”
欧阳晴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南宫青云不知怎的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曾小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能让南宫青云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闭嘴的人，这世上不多。欧阳晴雪能让他闭嘴，靠的绝不是欧阳家的名头，而是她自身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剑，不出鞘的时候看着温润如玉，一旦出鞘，锋芒毕露。
“欧阳女士的好意我心领了。”曾小凡将青木令放回锦盒，轻轻推回欧阳晴雪面前，“但我跟欧阳家没有什么交情，贸然登门拜访，不太合适。”
欧阳晴雪没有接回锦盒，而是静静地看着曾小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曾公子是在担心去了就回不来？”她问，语气直白得让人有些意外。
“可以这么说。”
“那曾公子大可放心。”欧阳晴雪拿起青木令，重新塞回曾小凡手里，这次的动作不容拒绝，“我欧阳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这点信用还是有的。青木令在你手里，整个欧阳家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这是我大哥亲口承诺的。”
“你大哥为什么要见我？”
欧阳晴雪沉默了片刻，那双忧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出某个不该说的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曾小凡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我大哥快死了。”
客栈二楼安静了下来。
连雨声都好像变得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欧阳晴雪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快死了？”曾小凡皱起了眉头。
“青木长生功，第七层。”欧阳晴雪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修炼了三十七年，终于快要突破了。但突破第七层需要付出一个代价——他的生命能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按照现在的速度，他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
“青木长生功不是以恢复能力强著称吗？怎么会消耗生命能量？”
“那是外人的误解。”欧阳晴雪苦笑一声，“青木长生功的本质，是用生命能量换取真气的快速恢复。修炼到前六层的时候，生命能量的消耗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到了第七层，每突破一次，生命能量的消耗就会成倍增加。我大哥现在的真气恢复速度是常人的二十倍，但他每活一天，消耗的生命能量相当于常人活十天。”
曾小凡沉默了。
他想起阴无极临死前的样子。阴无极也是因为五行碎片的力量太过庞大，经脉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断裂。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这些站在武林巅峰的人，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都在用自己的命换力量。
欧阳晴雪看着曾小凡的表情，似乎读懂了他心中所想，轻轻叹了口气：“曾公子应该明白了吧？我大哥想见你，不是为了五行碎片，不是为了欧阳家的利益，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了。在他死之前，他有些事情想要交代，有些人想要见最后一面。”
“他为什么会选中我？我们素不相识。”
“因为你手里的五块碎片。”欧阳晴雪说，“五行碎片齐聚，这是两百年来第一次。我大哥修炼青木长生功三十七年，一直在寻找五行之力的奥秘，但他手里的木属性碎片只是五行之一，永远无法窥见全貌。现在你集齐了五块碎片，你手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五行之力的秘密？”
“不只是这个。”欧阳晴雪摇了摇头，“他想在你身上看到一个可能性。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有看到过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欧阳晴雪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宫青云都有些不耐烦了，开始用手指在桌上毫无节奏地敲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曾小凡，那双忧郁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光芒，像是阴雨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五行归一，天人合一。”她说，“传说中五行之力的最高境界，不是运用五种力量去战斗，而是让五行之力与自己的生命融为一体，成为生命本身的一部分。到了那个境界，人就不再是人类了，而是介于人与神之间的某种存在。我大哥穷尽一生追求这个境界，但他知道自己到不了了。他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替他走到那一步。”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曾小凡低头看着手中的青木令，翠绿色的玉石在他掌心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他能感觉到这块玉石里蕴含着极其浓郁的木属性真气，纯净、柔和、充满生机，就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里冒出的第一株嫩芽。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欧阳晴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当然。我会在镇上住三天。三天后，如果曾公子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曾小凡一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曾公子，我大哥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有些决定，确实值得花时间去想清楚。我不会催你。”
说完，她带着两个女弟子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南宫青云等她们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这女人太可怕了。”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她看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发麻，动都动不了。”
“那是青木长生功的第六层——生机压制。”曾小凡将青木令放进袖子里，“修炼青木长生功的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去压制对手的生机，让对手的生命力在短时间内大幅下降。你刚才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你的生命力被压制了。”
南宫青云瞪大眼睛：“那我刚才差点死掉？”
“不会死，只会很难受。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用这一招对付你？”
曾小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因为她知道，这一招对我没用。”
“为什么？”
“因为五行齐聚的人，生命力是常人的五倍以上。她的生机压制最多能压制我两成的生命力，剩下的八成足够我在她出手之前反杀她。”曾小凡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动手。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
南宫青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曾小凡有些意外的问题：“那你会去吗？”
“去欧阳家？”
“嗯。”
曾小凡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雨水飘进来打湿他的衣衫。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真切，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欧阳震华快死了。
他想在自己死之前，见到五行齐聚的那个人，问清楚五行之力的奥秘，了却此生最后一个心愿。
听起来很合理，甚至有些感人。
但曾小凡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欧阳晴雪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欧阳震华不自己来见他？一个快要死的人，不是应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吗？为什么要派妹妹来，还要在镇上等三天？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
欧阳晴雪说青木令能让他在欧阳家的地盘上自由通行，不受任何限制。但如果那块青木令本身就是一种限制呢？如果欧阳家在青木令上做了手脚，只要他带着青木令进入欧阳家的势力范围，欧阳家的人就能随时锁定他的位置，就像猎人在猎物身上装了一个追踪器一样。
太多可能性了。
太多变数了。
曾小凡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他将《五行归元》翻开，目光落在一段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话上——
“五行之道，在于变。不变则死，变则通。五行相生，生生不息；五行相克，克克相生。知变者，五行皆可为兵；不知变者，五行皆可为牢。”
五行皆可为牢。
他现在就像是站在一座由五行之力构成的迷宫中，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未知的地方，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去欧阳家，可能是一个机遇，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不去欧阳家，他手里已经有五块碎片，五行齐聚，他完全可以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将《五行归元》中的功法全部学会，等到实力足够强大的时候再出山。
但他想起了阴无极。
阴无极没有选择隐居，没有选择等待。他在生命最后的十年里，布了一个大局，耗尽了自己最后的能量，只为了培养一个继承人。如果他选择隐居，选择等待，那阴无极这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不想辜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期望。
曾小凡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南宫青云。
“你想不想去欧阳家看看？”
南宫青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兴奋，有紧张，也有一点点害怕：“谁不想去？那可是欧阳家啊，华中第一隐世家族。我爹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回来以后跟我说，欧阳家的青木谷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但是我爹不让，说欧阳家的人不好惹。”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
南宫青云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他盯着曾小凡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是说欧阳晴雪那个女人很危险吗？不是说她可能在骗我们吗？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曾小凡没有解释。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比如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做一件看起来很不明智的事情，比如一个人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可能会害死自己的人，比如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不在理性分析的范畴之内，而在更深的地方——在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在灵魂深处某个只有自己才能触及的地方。
“后天出发。”曾小凡说，“这两天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欧阳家不是慕容家，也不是南宫家，去了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我需要你在我身边，不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南宫青云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放心，我南宫青云虽然不才，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我爹说过，南宫家的人，流血流汗不流泪，掉脑袋不掉链子。”
曾小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算是给了他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两天后，天终于放晴了。
望月镇被雨水洗刷了两天，空气清新得像被过滤过一样，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闪闪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曾小凡找到欧阳晴雪的时候，她正在客栈后院的凉亭里喝茶。她换了一身淡绿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看起来比两天前年轻了许多，像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的两个女弟子站在凉亭外面，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曾公子想好了？”欧阳晴雪看到曾小凡走进院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
“想好了。”曾小凡走到凉亭里，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跟你去欧阳家，但我有三个条件。”
欧阳晴雪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南宫青云跟我一起去。他不是欧阳家的敌人，也不是我的朋友，他是南宫不败的儿子。他在欧阳家的安全，由你们欧阳家负责。如果他出了任何事，南宫不败会来找你们算账，而我不会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