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不知她是怎么回到长公主府的。
好在她如今一直有人跟着,否则出了天衣阁怕是不知道要游神到哪里去。
回到院子后,她将自己关在屋里。今天长公主有事,并未召她去说话,不然她这模样肯定是瞒不过殿下的。
王莲花坐在屋中的床上,她没有哭,只感觉自己一颗心被丢在锅里,大火烧干了锅,就这么硬生生熬着。
“娘,您没事吧?您午饭都没吃,是哪儿不舒服吗?”陈彩在外头心急如焚,却不敢大声,闹出太大动静。
因王莲花跟她说过,这里是公主府,她们不过是来做客的平头百姓。府中规矩森严,一点小动静都可能会被放大无数倍,无论如何不可扰了长公主清静。
陈彩自然也是知道厉害的。她上京来的目的是为了多学多看,瞧瞧这京城最繁华之地有什么新奇样式,能叫她看了后增长眼界,回去后画出更多更新巧的花样子。
所以这几天她出门只在各布庄、绣坊转悠,回府后更是安安静静待在屋里做绣活,其他地方一概不去闲逛。
昨天她回来跟娘亲说了那“天水碧”的事后,便察觉出娘的情绪不大对,却只以为娘是累到了,毕竟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来到京城还没休整两天便去见了圣上。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若惹他生气,他还会砍人的头!
陈彩虽没去,但心中着实替娘亲和三姐夫捏了把汗。后来见两人平安回来,提着的心才落下了。
林林总总的事情下来,娘觉得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只是陈彩没想到,她早上出门去另一条街的布店看看,回来后便听跟在娘亲身边的丫环来对她说,娘早食和午饭都没吃。早上出了趟门,去了那天衣阁一趟,回来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喊也不开门。
陈彩心中一惊,隐约感觉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连忙赶到娘的房门前喊娘。
王莲花不是故意要不回应外头的人,她只是没有办法回应。
就好像不会游泳的人掉到河里,想呼救,却被水灌了满嘴,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正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在看到天衣阁的“天水碧”,听到掌柜的说出这颜色的来历时,她脑海中像是一片迷雾笼罩着的黑暗,被巨大的闪电划破照亮。
那些过往的疑惑、那些她埋进心底深处,不敢细思的东西。
在那一刻,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芽,迅速钻开坚固的土壤外壳,冲破心脏,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娘……在爹死后,一夜白头,整个人迅速灰败佝偻下去。
王莲花想起娘,双目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的泪早流光了。
她脑海里想着无念,硬生生将因看到“天水碧”而涌上心头的巨大的哀痛压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彩的叫声将她惊醒。
王莲花起身去开门,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有些好笑地看陈彩:“你这孩子,这样火急火燎地做什么?”
陈彩忙跨进门槛扶她,忧心道:“娘,您是不是很不舒服?刚才苍葭姐姐来跟我说,您连早午饭都没用。要不我们还是去求严嬷嬷,给您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王莲花“嗐”的一声,退后两步转了个圈给她看,“我这不好好的嘛?请啥大夫,别惊扰了殿下,叫殿下也跟着烦心。”
然而在这府里,王莲花的些许异常还是瞒不过长公主。长公主忙完一些事,下午便抽空召见了王莲花。王莲花进殿时,就见有个老者侍立于下首。
王莲花行了礼,长公主叫起,瞧了她脸色两眼,难得揶揄于她,道:“听说你把自己关屋里绝食?怎么,是我这公主府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藏着事不敢跟我说?”
王莲花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半分,带着点惶恐地无奈苦笑道:“殿下折煞民妇了。府里的膳食那是天上的珍馐,民妇怎敢挑剔?许是前几日面圣太过紧张,今儿个从外头回来,忽觉头晕目眩,这才贪睡误了时辰,惊扰了殿下,实在是罪过。”
“头晕目眩?这事可不能马虎,你该早些让嬷嬷去请大夫才是。”长公主眉头微皱地说道,转向那老者吩咐:“刘太医,你替这妇人瞧瞧。”
王莲花一听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其实刚才长公主用熟稔的语气揶揄她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脱口而出想要倾诉。
可话到嘴边却被她咽了回去。
因她太清楚自己与这位金尊玉贵的殿下之间,隔着怎样的天堑了。
长公主看似欣赏她,总夸她有慧根,脑子聪明,愿意与她处成半师的名份。是因为她在殿下面前足够懂事与省心。
她能接得住殿下的话,两人相处时,王莲花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注意长公主的“需求”,严嬷嬷以为她根本学不会“有眼色”,但事实上,她的演技骗过了她们所有人。
若她随便遇到一点事,仗着这点情分,哭哭啼啼诉说冤屈,求长公主做主。
不论长公主出手与否,她一旦开了这个口,两人关系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从容通透。
这非是长公主冷血,这只是人性。
就如她的助理田蕊,如果田蕊家里有事,总来求她帮忙,她看在两人的情分上会帮,可要帮到什么程度,怎么帮?这都是需要考量的。她也许会渐渐不耐烦,最后甚至可能换掉田蕊。
将这种关系套到长公主和她身上,她敢保证长公主与她的情分便能比她和田蕊的深吗?
王莲花不敢保证。
她很清楚,若要查这事,还得靠着长公主的“势”。
此时的“瞒”,是为了之后能不瞒。
于是王莲花强行让自己将这里当成剧场,她是一位演员,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微表情,她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此时她是无念。
心中那道隐于深处角落的身影渐渐浮现,盘腿而坐,双手合十。
王莲花内心似乎真的平静下来。
刘太医仔细替王莲花诊脉,两手都把了很长时间。躬身道:“回殿下,这位夫人脉象虽有些虚浮,但并无大碍。应是思虑过度,心神耗损所致。”
长公主听了太医的话,微皱了下眉。
太医开了药方,接了长公主的赏赐后退下了。
执玉吩咐跟在王莲花身边的苍葭去抓药熬药。
王莲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长公主道:“民妇真没什么事,倒是让殿下跟着忧心,是民妇的不是。昨儿民妇那四妇女彩儿瞧见一染布颜色,爱得不行,民妇也觉好奇,今早去看了,却是不想被勾起了些往事。
“民妇幼时家中也是做布匹生意的……本已过去许久,却不料见着几匹布料,触景生情,想起了早逝的父亲和母亲,这才心思郁结,茶饭不思。”
她这话半真半假,长公主却不疑有他。
只因长公主也时常因一些人或事,或是一句话、一片景,陡然便会想起她的孩子。
“原是这样。”长公主轻轻叹气,“原来是思旧之情。这人呐,年纪越大,越容易被些老物件勾了魂去。既是想起了令尊令堂,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若真把自己身子熬坏了,九泉之下的令尊令堂怕是也要跟着心疼,反倒不美了。”
王莲花连忙应是。长公主留她用晚膳,期间还督促她写了几张大字。王莲花收束心神,规规矩矩写完。
用完饭,长公主对她道:“既然魂找回来了,就别在屋里闷着。这府里虽大,也没什么好玩的。你若实在闲得慌,就去找严嬷嬷说说话。她跟了我几十年,肚子里的故事多着呢,够你解闷的。”
王莲花眼睛一亮,笑道:“殿下,民妇正有此意!只是怕扰了严嬷嬷清净……既然殿下开了金口,那民妇便厚着脸皮去讨教讨教。”
长公主点头道:“难得来一趟京城,自是该多走走看看。去吧,严嬷嬷若是嫌你烦,可别来找我哭诉。”
王莲花厚着脸皮道:“哪能呀,严嬷嬷最是和善的人,且她与民妇交情好着呢。”
长公主闻言不由失笑。严嬷嬷在这府里几十年,莲花是第一个说她“和善”的。
王莲花回到自己住的院里,喝完那苦得不行的药汁后,便“奉旨”去寻严嬷嬷。
严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在这京城里待了这么久,肯定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广,王莲花想借她的路子去查“天衣阁”的货源,这样比她自己如无头苍蝇般乱窜肯定有用得多。
严嬷嬷此时正在自己房中休息,不料这样晚了王莲花还来寻她。
听了王莲花的来意,还是“奉旨”前来,严嬷嬷自是不敢说个不字,只有些嫌弃地看了王莲花一眼,骂道:“你这妇人是闲得骨头痒了?放着好好的福不享,非要打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买卖事。老身这把年纪了,还得为你跑腿?”
王莲花忙拿着桌上的水壶给严嬷嬷倒了杯水,笑嘻嘻道:“嬷嬷息怒。民妇其实是想着,日后回了文石城,也想开个小小的染坊贴补家用。这不就想请教嬷嬷,京城里最好的染坊是哪家,也好让民妇学学人家的规矩。”
严嬷嬷瞪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就你事儿多!等着吧,老身去给你问问。”虽是嘴上嫌弃,严嬷嬷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加上教了王莲花一段时间规矩,两人也算有点情分在。
严嬷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第二日下午便来寻了王莲花,跟她说道:“你要找的那家能染‘天水碧’的底子,老身给你摸清楚了。那染坊名叫‘第五染坊’,东家姓第五,单名一个豫字。这姓氏极是特别,整个京城也就这一家。”
王莲花听到“第五”这个姓,只觉得脑子“轰”的一下!
第五……
这个极为特别的姓氏,她曾听父亲说过。
那时她父亲满脸喜色地对母亲说,遇着了贵人,家里生意就要再上一个台阶。到底要给她找个正式的西席,弟弟也能送去好些的私塾开蒙……
那贵人,正是姓“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