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恰好在家里看工匠们给新房砌墙,陈辉回到家中立刻找到她,两人回到屋里说话。
“娘,我今早从莲香坊出来,被一位老丈拦住,他自称吴汝忠,是个编撰话本的先生。听闻我曾讲过西天取经的神异故事,十分心动,特意寻来,想问问能不能将故事买去,整理成书流传。我做不得主,只好回来告知娘。”
王莲花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过她看过的《西游记》作者简介:
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
一瞬间,她只觉似有一道电流从脊背窜上后脑,使她头皮发麻,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宿命感涌上心头。
她偶然带来异世的一段故事,随口讲给孩子听,辗转流传,竟在她这边,引来了与这部奇书作者同名的文人。
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王莲花压下心中惊涛,对陈辉:“下次他若再来寻你,你便与他说,这故事,是你娘年少时偶遇云游老僧,听他随口闲谈所得。他若想听,你便都说与他听。”
陈辉一听便明白母亲意思,这是要给这故事圆个见闻来历,倒是最稳妥的做法。他先前在学院说起时,并未说过来历,王锦程问过他有没有话本子,他只说是听家里大人讲的。
王莲花虽觉得这事极是巧合,但两边世界本就有相似与不似之处,细究这个没什么意义。
“也不用给他说得太细,讲一讲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梗概就行……”
王莲花想了想她当时看完86版电视剧,再看原著小说时,因为一些念头,去网上找了一些关于这部著作的解读。
于是说道:“你再替我转告他一句话。这九九八十一难,打的看似是妖怪,其实修的是人心。只要最后那颗本心没丢,这事儿就成了……当然,要是他自己有更好的想法,也随他。”
陈辉记下了。
王莲花交待完了,便不再多想这事。
自从那天和裴骆人详细聊了《隐形的河流》这部电影后,王莲花便当场决定接下“梁静”这个角色。
只不过这部电影还在筹备阶段,距离正式开机还早,预计要等到明年三四月份才能进组。
裴骆人是这部戏的制片人和主要投资人,他当初一拿到剧本就被深深打动,脑海立刻浮现出好几个适合的女主人选,不过最让他觉得契合的就是王莲花。
所以他才会亲自找上门来谈合作,如果王莲花档期调不过来或者不想接,他才会去找其他人。
好在事情谈得很顺利。
裴骆人对自己看中的剧向来上心,既然已经选中王莲花做为主角,为了让她更贴合角色本身“急诊科医生”这个身份,他提前动用了剧组的资源与某家医院宣传科打好招呼,给王莲花办了一张临时的“角色体验卡”。
王莲花最近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硬挤出每周两天的时间,去医院学习。
在医院时,她戴着口罩,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观察医生们怎么处理紧急事件,做事时的表情和动作是什么样的。
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问:“哎,这位家属……你是家属还是干嘛的?抢救区门口不能待,快出去。”
王莲花刚想解释,恰好带教主任路过,帮她解围道:“小张,这是剧组过来体验生活的演员,宣传科打过招呼的,她有临时工作证。让她在这待着就行,不影响你们工作。”
护士这才恍然大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王莲花忙跟带教主任道谢,继续待在角落里学习。她不是每天来,毕竟她的空闲时间不怎么固定。
医院方面大概是裴骆人打过招呼,还安排了几节课,让她跟着导师练习心肺复苏和海姆立克急救法。她平时没事在家也会自己练习,力求将动作做得娴熟无比。
有时她也会混在实习生堆里,听专家剖析那些惊心动魄,叫她大开眼界的危重病例,还要学习如何在混乱的呼救声中迅速抓取核心信息。
除了到医院学习,她平时还会忙着跑通告,去别院跟严嬷嬷练仪态,完成长公主留下的作业。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过去。
长公主那边一直没有送信来,这也不奇怪,毕竟年关将近,殿下是不会这时叫她进京的。殿下再抬举她,她也是个民妇,年节是皇家和世家大族的事,跟她没关系。这样看来,估计得等明年开春了。
十一月底的影视城冷得不像话。
王莲花裹着羽绒服走到工作室,路上觉得那风像刀子一样刮人。周培和田蕊经常是冲进办公室,在暖气下重新活过来。周培跟她说过,这边的冬天虽然很少下雪,但冷起来简直就是魔法攻击,根本防不胜防!
“莲花姐,下周有个非遗活动,唐老师那边特意打了电话,说请您去当嘉宾。”田蕊对她说道。
唐老师实在是热情,已经邀请过王莲花两次了,前两次她都因为太忙实在抽不出空,弄得她都很不好意思。
王莲花问了下田蕊下周行程,见能挤出时间,就说道:“去。待会我跟唐老师说。”
古代家里下起了第一场雪。
好在这边过冬的衣物早就备齐了。王莲花在中秋前后就已经在现代给家里人全都买了保暖衣物,至于穿在外边的棉袄棉鞋则全是城中成衣铺子里买的。
如今家里不缺这个钱,大家又都忙着自己的事,实在没必要为了省两个子儿自己去做,不够麻烦的。
新房在十二月初彻底完工了。
都料匠师傅带着几个工匠徒弟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王莲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敞亮又气派的青砖灰瓦的新宅子,心里头满是高兴。没想到她和孩子们在这个地方,也有住上这样好的大宅子的一天。
“东家,您挑个吉时,放挂鞭炮,这屋子便可随时入住了。”都料匠师傅走过来,笑着朝王莲花拱了拱手说。
王莲花问了日子,陈华说腊月初六不错。
“那就初六。”王莲花拍板。
十二月初六,天还没亮,陈华在院门口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碎红纸满天飞,噼里啪啦响。王莲花手里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陈华扛着火盆,郑小满端着一锅热腾腾的饭菜。老屋的旧家具已经搬过来,新打的桌椅柜子也摆好了。
陈华按规矩,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按照这时候的习俗,乔迁新居要点火,象征日子红红火火。
“吉时已到——入宅!”都料匠师傅扯着嗓子喊。
王莲花提着灯笼稳稳地跨过门槛。身后,陈彩端着放满红枣桂圆的托盘,陈杰扛着一袋米,陈英抱着一摞碗。梁长友提着水桶,里头装着满满一桶水。
陈辉在书院,本是要请假回来的,王莲花让人给带去口信,叫他好好读书,学院快放假了,到时再回来。
“福入旺门,人丁兴旺,日子红火!”都料匠师傅又喊了一句。
王莲花把手里的灯笼挂在堂屋正梁下,转头对陈华说:“去请你周叔也来坐坐。”
入宅要办“暖屋酒”,也叫“入宅酒”,要宴请亲友和建屋工匠及帮工。
上梁那日已经大办过,请了全村人家吃酒,陈家这次便没再大办,只请了亲近的几户人家和帮忙的工匠。村里人听见陈家放鞭炮,那没什么事干的人也过来看热闹。
看着这气派的大房子窃窃私语,脸上全是羡慕之色。
暖屋酒办了三桌。菜是郑小满掌勺,莲香坊招的婆子媳妇们也来帮忙打下手。菜式都很丰盛:红烧肉、糖醋鱼、炖鸡、豆腐丸子等等,每一桌都摆得满满的。
腊月十八,陈辉从书院放假回来。陈家也在此时收到个消息:那位邵知府被调走了。
王莲花是在严嬷嬷那里听到的消息,严嬷嬷淡淡说道:“这人……”她说的隐晦,王莲花却是听明白了,这应该是长公主在帮她家出气。
按规矩,年礼要在小年之前送完。过了腊月二十三再送,就成了“拜早年”,虽然也不算错,总归不如年前周到。
王莲花和家里人一起合计,有了之前中秋节礼的事,这回大家没有上次那样紧张,列出的单子都中规中矩挑不出错。王莲花还特意拿去给严嬷嬷看,被严嬷嬷挑了好几个错处叫她好好想了再改过。
改了三遍,严嬷嬷才点头算是过了。
只是没想到,陈家收到的节礼比送出去的多多了。有城中小商户,也有几个商号,还有新上任的,接替了原先那常保长的新保长。
王莲花来者不拒,让陈华记下名字,回头每家回一份礼,既不占便宜,也不得罪人。
腊月二十三,祭灶。腊月二十八,贴春联。
王莲花买了一卷红纸,让陈辉写春联。此时春节贴春联已成了常态,是太祖皇帝传下的规矩。
陈辉信心满满,磨墨提笔,一气呵成。
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
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
横批:吉庆满堂
王莲花看着春联上的字,笑着夸道:“字又进步了。”
陈辉嘿嘿傻笑。
腊月二十九,王莲花从现代带回了年货,是她提前在网上订的,什么腊肉香肠、花生糖果、柿子饼干之类的。这边也在城里买了不少,肘子鸡鸭,都是新鲜的。
几个小的看着丰盛的年货,像是小老鼠掉进米缸,开心得围着转圈。
陈英在旁帮忙归置,笑道:“娘,今年这年货可真丰盛。”
王莲花也笑,将只火腿挂在灶房梁上,“过年嘛,该吃吃该喝喝,日子好了,咱也不能亏待自个儿。”
腊月三十,大年三十。
陈家新宅里张灯结彩,堂屋正中供着祖先牌位,香炉里香烟袅袅。大门上贴着春联和陈辉写的大红福字。
家里人一大早起来便开始忙活。
正午,一家人在堂屋祭祖。陈华把香点燃,分给每人三根,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王莲花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今年咱家盖了新房子,日子好过了。明年,还要更好。”她磕了头,把香插进香炉里。
年夜饭极为丰富,一大锅红烧肉,糖醋鲤鱼,炸丸子,卤鸡,蒜蓉青菜,醋溜白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主食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
屋里生着炕,一点不冷,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东西。王莲花打开平板,给家里人看了她在现代站在颁奖台上领奖的视频,一家人看得目不转睛。
王莲花一看,发现几个孩子眼眶竟然都红了。
她自己鼻子也跟着一酸,赶紧说:“大过年的,可不兴哭,都给我笑!”
说着又打开春晚视频,是她让田蕊帮忙下载的,据说是最精彩的几届春晚。
家人们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跟着高兴跟着大笑,连东西都忘了吃。倒是几个小的不在意这个,往嘴里塞得鼓鼓的。
窗户外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远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大年初一,陈家来拜年的人不少。新村长带着一家人过来,拎着一盒点心;刘三娘也来了,手里提着两只活鸡,笑嘻嘻地说“莲花嫂子,给您拜年了。”
王莲花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孩子们。
初六,唐老师那边打来电话,王莲花跟她一起出发去往省城的非遗活动会展中心。
活动的第一个环节是“开幕与致辞”,主办方把几位重量级嘉宾请到台上坐一排。
王莲花接过话筒说了几句“很高兴看到传统文化得到传承”之类的场面话,受了个“文化推广大使”的荣誉头衔,接着便是领证书、合影环节。
第二个环节是“巡馆与观摩”,嘉宾们在主办方的陪同下,参观各个非遗项目的展位,比如剪纸、刺绣、陶瓷、织造等等,每个摊位都有传承人现场展示技艺。
王莲花跟着大部队往每个摊子前走,唐老师很是热情地讲解着,碰到专业的内容也会有这方面的专业专家来讲解,王莲花听得很认真。
直到转过个拐角,一抹极其特殊的色泽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匹挂在展位最深处的素布,旁边立着的介绍牌上写着“仿唐代天青古法复原”。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它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青,像极了雨后初霁时天空最干净的那一角。
王莲花整个人僵住了。
她耳旁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天地间只有她自己和那抹颜色。
一旁唐老师突然惊道:“王老师,您没事吧?您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