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墨霆背对着林巧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群人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自然也没有看见她。
敬酒的人长得又高又壮,理着平头,穿着汽车厂的统一制服,端着一杯白酒站起来,满脸通红,显然是喝开了。
旁边有人起哄:“王组长,你可要自罚三杯!要不是赵总工及时发现设备隐患,你们车间这个月的奖金可就泡汤了!”
王组长倒也爽快,拍着胸脯说:“好,我先自罚三杯,感谢赵总工!”
赵墨霆举起酒杯,跟那人轻轻碰了一下,一仰头,酒液见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喝白水一样。
王组长说话算话,拎起酒壶给自己连斟三杯,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滴不剩,杯底朝天地亮了亮。
孙晓雯坐在赵墨霆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不大但刚好桌上每个人都能听见:“王组长豪气啊!”
王组长目光在孙晓雯和赵墨霆身上转了一圈,呵呵一笑,酒劲上头,话也多了起来:“你们俩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啊?”
孙晓雯飞快地看了一眼赵墨霆,见他没什么反应,又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你们别瞎传,八字还没一撇呢……”
王组长摆了摆手,嗓门更大了:“瞧,孙经理还不好意思了!我最近天天看见赵总工送你回家,风雨无阻的。我就没见过他送厂里哪个姑娘回家,你是头一个!”
林巧儿捏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盯着赵墨霆的背影,等他开口解释。
可赵墨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家别乱传,影响了孙经理的清誉。”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澄清,反倒像是一种维护。
满桌子的人哈哈大笑。
有人拍着桌子说“这就维护上了”。
有人举着酒杯起哄,“赵总工和孙经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巧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地疼。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下去,涩得她舌根发苦。
杨春梅坐在她对面,把这些看在眼里,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说:“巧儿,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亏我之前还帮他说好话来着!”
林巧儿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春梅姐,别去。我不想自讨没趣。”
杨春梅深深叹了口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巧儿碗里,心疼地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多吃点,最近你都瘦了。”
林巧儿没有拒绝,低着头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像嚼着一团没有味道的棉花。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国营饭店里的人渐渐散去。
林巧儿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正准备起身离开。赵墨霆那一桌也散了,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林巧儿偏过头,正好看见赵墨霆朝自己走来。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俊脸酡红,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酒味裹挟着檀木香皂的气息钻进她的鼻子,那是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赵墨霆在几步外停下来,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巧儿?你也在这儿吃饭?真巧。”
林巧儿冷淡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三个翻来覆去的纠缠,一点意思都没有。
而且孙晓雯是赵墨霆父母认定的人。
她觉得很心累。
赵墨霆以为她在生气,连忙往前走了一步,“巧儿,最近我妈住院了,汽车厂第一车间出了事故,我天天医院和工厂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对不起,冷落了你。”
他的表情诚恳,眼眶下面的青黑也不像是装的。
他没空来找她,却有空接送孙晓雯上下班。
林巧儿扯了扯嘴角,不想再追根究底。
“没事。”她别过脸,转身要走,心里一阵抽痛。
赵墨霆急了,追了两步,伸手想拉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巧儿,你生气了?”
林巧儿摇摇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赵墨霆截住了她的去路,“我们聊一聊。”
一个人影已经从旁边插了进来。
孙晓雯站在他们中间,脸蛋红扑扑的,声音软得像泡了蜜水:“墨霆哥,我好像有点酒精上头了,头好晕……你能送我回去吗?我一个姑娘家喝了酒,回家不安全。”
她说着,一只手扶上了赵墨霆的胳膊,身子微微往他那边靠。
林巧儿看着那只手,像被针扎了一下,偏过头去,不想看到两人的亲密。
赵墨霆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在孙晓雯和林巧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全是为难。
林巧儿替他说出了他不好意思说的话,“你送她回去吧。”
她不想做别人的第二顺位,不想在两个人之间被比较、被权衡。
既然不能全心全意,那她就自己割舍掉这段感情。
岁岁在她肚子里气得翻了个跟斗,奶声奶气地骂:“爹爹这个大傻子,惹娘亲伤心了!岁岁诅咒他摔大跟头!”
“巧儿……”赵墨霆还想说什么,林巧儿已经转过身,挽住了杨春梅的胳膊,“春梅姐,我们回去吧”。
杨春梅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赵墨霆和站在他身边的孙晓雯,皱了皱眉,跟着林巧儿快步走出了饭店。
赵墨霆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一眼林巧儿。
孙晓雯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墨霆哥,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为难的。我只是……只是害怕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想像阿姨一样,出什么意外……”
赵墨霆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一吹,酒劲往上涌。
赵墨霆脑袋昏沉沉的,骑上自行车,脚刚蹬了两下,前轮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车身一歪,他整个人连人带车摔了出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墨霆哥!”孙晓雯惊呼一声,小跑着上前扶他,手忙脚乱地帮他扶起自行车,“你没事吧?摔哪了?”
赵墨霆摆了摆手,慢慢站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在意,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看见王组长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跟上来,连忙喊了一声:“王组长,能麻烦你送一下晓雯回家吗?我喝了酒,有点不舒服,怕骑车不稳。”
王组长刚才亲眼看见他摔跤,丝毫没有怀疑,停下车,拍了拍后座:“行,孙经理上来吧,我送你。”
孙晓雯咬了咬嘴唇,看向赵墨霆,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赵墨霆冷淡道,“让王组长送你吧。”
孙晓雯心中郁闷,面上却不好发作,只能笑着对王组长说:“麻烦王组长了。”
她坐上王组长的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回头看了赵墨霆一眼。
赵墨霆依然追逐着林巧儿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赵墨霆照常去医院给王美兰送早餐。
小米粥、咸菜、两个馒头,还有一壶鸡汤,用保温桶装好,搁在床头柜上。
王美兰喝了一口粥,看了一眼鸡汤:“墨霆,鸡汤我都喝腻了,你给晓雯送去吧,这些天她老是来看我,人都瘦了一圈,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人家救了妈的命,你不能没良心。”
赵墨霆点了点头,无奈道:“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他骑着自行车去了汽车厂上班。
孙晓雯的工位空着,他把保温桶放在她桌上,转身要走。
余光扫过桌面,看见一份摊开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孙晓雯,女,26岁,血型:A型”。
赵墨霆的脚步顿住了。
如果孙晓雯是A型血,她怎么可能给O型血的王美兰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