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此话,可是当真说的?”孙掌柜愤而起身,怒声喝问道。
薛宝钗挑了挑眉,“孙掌柜以为我在开玩笑?”
许是她的神情过于冷淡,亦或是因着孙掌柜身边的常掌柜拉住了他的衣袍,让他稍微回复了些许冷静。
孙掌柜顿了顿,沉声道:“大姑娘,这高邮铺子里的掌柜多是由老东家一手提拔认定,都是对薛家忠心耿耿之人。
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便将人随意辞了,怕是难以服众,还请大姑娘三思而后行。”
“哈!”薛宝钗嗤笑出声,“孙掌柜这是在教我做事?我薛家用人,向来以忠心可靠为第一位,若是诸位掌柜真如孙掌柜这般所说,我自不会冤枉了好人。”
眼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僵持不下,常掌柜喉结不由滚动,上前打了个哈哈道:
“都是为着东家好,孙掌柜未免也太过真性情了些。大姑娘身为主家,若有差遣,我等只有照做的份儿,如何质问起主家来?”
薛宝钗瞥了他一眼,见他手上用力将孙掌柜按回了椅子上,垂了眸没有再说话。
“大姑娘,各人负责的铺子里的账册,我等早已收拾整理好。这里是小的所负责的当铺的账册,还请大姑娘过目。”
常掌柜看起来比孙掌柜圆滑许多,自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册,呈到了香菱手上,转递给薛宝钗。
另外一个赵掌柜亦是从善如流,交了账册。
见孙掌柜梗着个脖子迟迟未有行动,常掌柜不免着急,拿手肘捅了他几回,见他依旧不为所动,不由叹了一口气,索性也不再言。
薛宝钗低头仔细看着账册也不理他,只听薛蟠又打了一个哈欠,道:
“此时想来厨房里头早做好了晚饭,不如我叫人将席面摆上,咱们边吃酒边说话,岂不比这般呆坐着有趣?”
常掌柜和赵掌柜连忙应和,又拿眼去看孙掌柜。
只见孙掌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腾”地站起身,将账册掷到桌上,冷着脸坐回了椅子上。
香菱见状要急,被薛宝钗止住,示意她将账册拿过来,未曾多瞧孙掌柜一眼。
这边薛蟠使人上了菜,与几位掌柜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几回,气氛渐渐融洽了起来。
到底他们只认薛蟠才是薛家的家主,见他给了台阶下,几个掌柜也就将宝钗方才的强势暂时先搁到一边去。
在他们眼里,纵然宝钗再是会看账,说话嘴里似含了刀子,可到了年纪总要嫁出去,到时候跟薛家便是两家人。
只要在薛大爷跟前还有些脸面,便是此时受她几句难听话又有什么干系?
不过是个早晚要离了薛家的女儿家,任她管上几年账,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如此这般想着,心里也就舒服了许多。
“叫我说啊,凡事莫要较真,若是何事都论出个子午寅卯来,这人活着还有甚么意思?”
薛蟠一开口,便得到了几位掌柜的附和,越发来了精神。
叫人拍开一坛子好酒,又使人去岸上酒楼里头唤来一个唱曲儿的姑娘,若不是顾忌着妹妹还在旁边,酒盖了脸,也不知道做出甚么荒唐事来。
隐约的丝竹声传到了旁边安国公府的大船上,顾松越冷着脸站在船舷,居高临下看着一旁薛家的官船。
“早知道他们这般吵闹,还费那些事与他们让了位置做甚?”他忍不住抱怨。
摩挲着下巴的表小姐余安安听了,扬了眉道:“我听着倒是好听,拉弦儿的有些功底,唱曲儿的声音也清亮。
不过啊,到底是岸上随便拉来的,比不得花楼里的红姑娘花魁温柔娇媚,表哥说的可是这个意思?”
对于她的冷嘲热讽,顾松越不为所动。
这一路上余安安撒娇卖乖的,时不时还与他找些麻烦,他到现在还能容忍与她在同一艘船上待着,已经是极为克制守礼了。
眼瞧着几个大男人推杯换盏,旁边的女儿家低头仔细翻看着账本子,顾松越越发嗤之以鼻。
“果不其然还是商户人家,没有一丝规矩。”
若是大家小姐,如何在男人们喝酒的时候在旁边稳坐钓鱼台,怕不是早羞躲到舱房里去了。
“表哥这般背地里嚼裹人家姑娘,又是什么君子所为吗?五十步笑百步,也没比人家强上多少。”
余安安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旁若无人坐在酒桌旁的薛宝钗。
世人早早的便给闺阁女子立下了诸多的规矩,她虽不敢稍越雷池一步,但若是有这般勇气的姑娘家做了她不敢做的事情,她亦是极佩服的。
顾松越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搭理她,余安安见薛家船上的那位姑娘时而眉间微蹙,时而眉目舒缓,虽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颜色,也叫她盯着看得出神。
好一时回转身来,身边早没了顾松越的影子。
余安安撇了撇嘴,小小年纪一股子老气横秋的模样,向来惯会给人划分了三六九等。
“高邮通判一家可走了?”余安安开口问道。
婢女忙答:“还未曾走哩,厨房里头怕已经做好了饭食,素绢姐姐说寻了机会问一问夫人,想来那些人也不至于留下来用饭。”
一路上官员拜访络绎不绝,不管是停在哪里码头,都有得了信儿的官员携妻带女的过来。
这也倒罢了,似她们这般的人家,这种事情都是见怪不怪。
可是每每带了花容月貌的姑娘来了,总要想方设法叫顾松越见上一面。
许他们是真的不知道顾松越这臭脾气,难道真个叫他看上了眼,家里姑娘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不成?
余安安对这些人的行径很有些看不上,再瞧瞧薛家官船上,于酒桌旁清冷孤寂的身影,她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似她们这样的门第,若是想有朝一日打破世俗的禁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真是难如登天。
如此看来,倒不如薛家这等小门小户的女儿家来得自在。
世人不过如此,雾里看花,自是越看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