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南昌府贡院的内帘区,大门紧闭。
从此刻起,到榜单填妥之前,所有考官都被封锁在内,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
门口有兵丁把守,任何人出入都要查验腰牌。这是大景朝的铁律:锁院。
正主考张怀玉坐在上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试卷副本。
左右两边是两位副主考,再往下是各房同考官,一共坐了八九个人。
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几碟点心,还有几盏烛台。阅卷是体力活,日夜不停,困了就靠着椅子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
张怀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诸位,卷子俱已弥封誊录,编号在册,不见名姓。我等唯以文章定高下,不论门第出身。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我辈读书人的本分。希望大家秉公阅卷,不要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众考官纷纷点头。
规矩大家都懂,但真正能做到多少,全看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弥封誊录之后,卷子上只有编号,连字迹都换成了书手的工楷,想认也认不出来。
就算想徇私,也无从下手。
副主考周明礼捋着胡子,笑道:“张大人放心,我等自当尽心竭力。这一科考生人才济济,光看卷宗数量就知道,比往年多了不少。”
另一位副主考陈文渊也点头:“不错。我粗略翻了几份,有几篇四书文写得极好,气象不凡。”
张怀玉道:“那就开始吧。各房先筛选,把好的挑出来,汇总到我这里。”
众考官各就各位,开始翻阅分到自己手里的试卷副本。
阅卷进行了三天。
头一天,各房同考官把明显不合格的卷子剔除,那些跑题、犯讳、格律不通的,直接淘汰。
剩下的卷子按优劣分成甲乙丙三等,送到主考处。
第二天,张怀玉和两位副主考开始复核甲等卷子。
他们一篇一篇地看,互相讨论,偶尔有争执,但大多能达成一致。
到了第三天,前十名的卷子基本确定,只剩名次还需要再斟酌。
这天下午,张怀玉正在翻阅一份甲等卷子,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卷子上的策论部分,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眼睛越来越亮。
“周大人,陈大人,你们来看看这份卷子。”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周明礼。
周明礼接过来,看了一遍,眼睛也亮了。
他捋着胡子,念出声来:“江南粮赋,国之根本。运河一线,贯通南北,岁输数百万石,以供京师。然岁月既久,河道淤塞,漕船难行,民力疲惫。欲疏浚运河,臣以为当行三策:一曰分段疏浚,二曰设置水闸,三曰巧用水力……”
他念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看向张怀玉:“分段疏浚?这个提法倒是新鲜。”
陈文渊也凑过来,接着往下看。
他越看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运河分段施工,北、中、南三段,各段因地施策……设水闸,仿古法,以木为闸,以石为基……巧用水力,设水车、绞盘,以水助船……这、这策论写得也太扎实了!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能落地的方案!”
张怀玉点头:“不止理论自洽,可行性也很高。你们看他写的分段疏浚,不必全线同时动工,可逐年分段进行,减轻朝廷财政负担。数段同时开工,各段自成体系,互不干扰。这个思路,既省钱又省力,比一味硬干强多了。”
周明礼捋着胡子,感慨道:“还有设水闸这一段,‘闸门启闭,以绞盘为之,人畜皆可操作’,简单实用,不搞花架子。这位考生,对漕运之事下了真功夫。”
陈文渊把卷子翻到前面,又看了四书文和试帖诗,点头道:“四书文也扎实,试帖诗虽不算惊艳,但格律工整,中规中矩。整体水平,放在前五绰绰有余。”
张怀玉沉吟了一下,问:“你们觉得,这份卷子能排第几?”
周明礼想了想,道:“若论策论,这份当属第一。分段疏浚、设闸、用水力,三策环环相扣,既有古法依据,又有自己见解。我看了这么多份,没有一篇能比得上。”
陈文渊也点头:“我同意。四书文虽不是最出彩,但也挑不出大毛病。综合来看,前三没问题。若是策论权重高一些,解元也不是不能争。”
张怀玉道:“那就先把它放在备选解元里。等所有卷子看完,再最后定夺。”
他把卷子放在一边,继续看其他的。
接下来的两天,考官们又看了几十份甲等卷子,各有千秋。
有人四书文写得极好,但策论平平;有人试帖诗出彩,但经义答得敷衍。
能像那份卷子一样,三场都保持高水准的,寥寥无几。
到了第五天,前十名的排序基本确定,只剩第一名的归属还有争议。
张怀玉把几份备选解元的卷子摆在桌上,让众考官一起评议。
“诸位,这几份卷子你们都看过了。说说吧,谁该当解元?”
周明礼第一个开口:“我还是坚持之前那份。策论写漕运的,三段分论,条理分明,切中时弊。尤其是‘巧用水力’一节,水车、绞盘、以水助船,这些法子,我在工部的公文里都没见过。这位考生,不光是读书读得好,是真的懂实务。这样的人不当解元,谁当?”
陈文渊却有不同的看法:“周大人说的那份卷子,策论确实好,我承认。但四书文嘛,只能说扎实,谈不上惊艳。解元者,一府之魁首,文、策、诗三者皆须上乘。我手里这份,四书文写得极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堪称范文。策论也不差,论的是盐法,条理清晰,言之有物。综合来看,未必不如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