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木香馆着火,世子爷把我从火堆里捞出来,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没别的想头,就盼着能守在他身边,端茶倒水、扫地擦窗,干啥都行!”
大齐人爱听曲儿,京城里最出名的乐楼就是木香馆。
盛晚柠在那儿弹琵琶。
一拨一挑都是功夫,手指头比别人多长三分灵气。
那天火来得急,她抱起琵琶往外冲。
结果被浓烟堵在后头一座小阁楼里。
楼梯烧塌了半截,木阶噼啪断裂,火星子直往脸上跳。
屋里黑烟翻滚,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像骨头在嚼。
她咳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眼睛睁不开。
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时候,安武侯府的江亦珩世子冲进来,二话不说把外袍往她头上一兜。
她脚不沾地,全靠他带着跑,才活了下来。
“姑娘别这么说。”
江亦珩摆摆手,声音温温和和的。
“碰上了哪能不拉一把?换谁路过,都不会扭头就走。”
盛晚柠仰起脸,正撞上他笑弯的眼梢。
心口猛地一跳,咚咚直响。
她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松香,混着烟灰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后来她就在木香馆门口来回转悠,一天、两天、三天……
等了整整六天,都没再瞧见他一眼。
再听说昌国公府给嫡女办笄礼,请乐班子进府吹拉弹唱。
她咬牙求人、托关系、练到手指头起泡,硬是抢下了这趟差事。
“民女晓得自己身份轻、门第低,配不上世子。只求做个粗使丫头,扫院子、洗帕子、看门帘,连饭都不用管我吃,这点念想,世子也不许吗?”
木香馆里的姑娘,出路窄得很。
哪怕没去眠月楼卖身,外头人说起乐伎俩字,嘴上没明说,心里早画好了圈。
不就是靠脸靠身段吃饭的么?
没人真当她们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更没人肯信她们还留着清白。
前两天还有个老商贾盯上她,年纪快赶上她爹了。
家里庶女庶子加一块能凑一桌麻将。
正妻病歪歪地躺着,妾室们争着抢着给老爷添丁。
谁还顾得上她这个外头来的唱曲儿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盛姑娘。”
江亦珩开口,比刚才还慢了些。
“家里刚替我定下亲事。那日救你,是顺手的事,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盛晚柠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眼泪啪嗒掉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慢慢晕染开来。
江亦珩看着她,眉尖微微一蹙,像有话没出口,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半步,双手一拱。
“席还没散,姑娘多照应自己。”
临走前还朝她微一点头,像是道了歉。
等她抬手抹了泪、轻轻点了下下巴,他才缓步退开两步,转身走了。
盛晚柠站着没动,手里的帕子拧得死紧。
这位安武侯世子,说话从不高声,对扫地的婆子都叫您。
对她这么个弹琵琶的,照样客客气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舍不得松手啊……
乐雅脚底抹油先溜了,压根没看到后头推让拉扯那一套。
她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一进府就撞上这些麻烦事。
就算不是真勾搭。
可被她一个三等丫鬟撞见男子女子私下说话,传出去也是塌房的事。
尤其那人穿得齐整,那姑娘喊世子。
乐雅心道:八成跟薛家那位少爷差不多排场。
她连影子都不敢碰,更别说往上凑。
……
那边江亦珩刚同盛晚柠作完别,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折回前厅。
初秋阳光敞亮,他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花枝猛晃两下,花瓣簌簌抖落。
他下意识伸手托住,指尖轻轻扶正花茎。
低头那会儿,嘴角自然弯起,眼神也跟着柔了两分。
他没多想,只是顺手护住那枝花,不让它歪斜倒伏。
再一抬眼,却见一个姑娘站在不远处,睁圆了眼,直愣愣望着他方才托花的手。
眼前这姑娘,可不就是宴席上打过照面的国公府大小姐。
薛安兰?
“薛三小姐。”
薛安兰脸蛋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瞅见是位外头来的年轻爷们,立马在雅楠胳膊上借了把力,往后轻退半步,规规矩矩蹲了个礼。
“安武侯世子。”
两人互相一揖一福。
男的斯斯文文,女的清清爽爽,站一块儿就像随手翻开一页画册。
她刚在正厅行完及笄礼,正急着回凝芳院换身轻便点儿的衣裳,好去前头招呼客人。
谁成想,半道上就在花园里撞见这么个人。
其实真没多稀奇。
薛安兰从小长在高门大户,每日出入的都是朱门绣户,往来所见皆是锦衣华服之人。
自家两个哥哥薛濯、薛衡,更是京城上下公认的玉面郎君,常引得街巷妇人驻足议论。
她从小便见惯了这些,心里头压根儿不觉得稀罕。
可刚才江亦珩伸手去扶那枝斜出来的木芙蓉时,眼神也温温软软的。
不像旁人拿花当摆设,倒像真把它当活物疼着。
她自己最爱侍弄花草。
可她头一回见男人对一朵花也能这样上心。
不是胡乱摘、随便掐,是真懂它,惜它。
他知木芙蓉喜阴畏晒,知秋深时花期将尽。
故而只扶不折,只护不移。
更妙的是,那花枝明明横着挡路,还刮了他袖口一道浅痕。
丝线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素白里衬。
薛安兰心里头咚咚咚擂鼓似的,自己都懵了。
咋突然这么慌?
再抬眼看他。
眼前这位姑娘,穿一身累丝嵌宝的吉服,领口袖缘密密缀着赤金丝线。
江亦珩脑子里还晃着她方才在加簪时的模样。
他喉结微动,耳根悄悄发烫,飞快瞥她一眼,赶紧垂下眼帘。
“薛三姑娘……你、你发间沾了片花瓣。”
薛安兰一愣。
雅楠踮脚替她掸掉了。
雅楠转头冲江亦珩抿嘴一笑。
“江世子,我们还得赶回去帮小姐换衣裳,这就先告退啦!”
江亦珩回过神,连忙抱拳作揖。
薛安兰也低头屈膝,又行了一礼。
直到那抹藕荷色裙角拐过假山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向来稳得住,分寸拿捏得准,从不越界。
可刚才那一小会儿,竟直愣愣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好几息。
这事儿搁平时,他自己都觉着丢人。
脸还热着,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正厅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