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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舍不得松手

    “那天木香馆着火,世子爷把我从火堆里捞出来,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没别的想头,就盼着能守在他身边,端茶倒水、扫地擦窗,干啥都行!”

    大齐人爱听曲儿,京城里最出名的乐楼就是木香馆。

    盛晚柠在那儿弹琵琶。

    一拨一挑都是功夫,手指头比别人多长三分灵气。

    那天火来得急,她抱起琵琶往外冲。

    结果被浓烟堵在后头一座小阁楼里。

    楼梯烧塌了半截,木阶噼啪断裂,火星子直往脸上跳。

    屋里黑烟翻滚,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像骨头在嚼。

    她咳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眼睛睁不开。

    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时候,安武侯府的江亦珩世子冲进来,二话不说把外袍往她头上一兜。

    她脚不沾地,全靠他带着跑,才活了下来。

    “姑娘别这么说。”

    江亦珩摆摆手,声音温温和和的。

    “碰上了哪能不拉一把?换谁路过,都不会扭头就走。”

    盛晚柠仰起脸,正撞上他笑弯的眼梢。

    心口猛地一跳,咚咚直响。

    她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松香,混着烟灰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后来她就在木香馆门口来回转悠,一天、两天、三天……

    等了整整六天,都没再瞧见他一眼。

    再听说昌国公府给嫡女办笄礼,请乐班子进府吹拉弹唱。

    她咬牙求人、托关系、练到手指头起泡,硬是抢下了这趟差事。

    “民女晓得自己身份轻、门第低,配不上世子。只求做个粗使丫头,扫院子、洗帕子、看门帘,连饭都不用管我吃,这点念想,世子也不许吗?”

    木香馆里的姑娘,出路窄得很。

    哪怕没去眠月楼卖身,外头人说起乐伎俩字,嘴上没明说,心里早画好了圈。

    不就是靠脸靠身段吃饭的么?

    没人真当她们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更没人肯信她们还留着清白。

    前两天还有个老商贾盯上她,年纪快赶上她爹了。

    家里庶女庶子加一块能凑一桌麻将。

    正妻病歪歪地躺着,妾室们争着抢着给老爷添丁。

    谁还顾得上她这个外头来的唱曲儿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盛姑娘。”

    江亦珩开口,比刚才还慢了些。

    “家里刚替我定下亲事。那日救你,是顺手的事,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盛晚柠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眼泪啪嗒掉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慢慢晕染开来。

    江亦珩看着她,眉尖微微一蹙,像有话没出口,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半步,双手一拱。

    “席还没散,姑娘多照应自己。”

    临走前还朝她微一点头,像是道了歉。

    等她抬手抹了泪、轻轻点了下下巴,他才缓步退开两步,转身走了。

    盛晚柠站着没动,手里的帕子拧得死紧。

    这位安武侯世子,说话从不高声,对扫地的婆子都叫您。

    对她这么个弹琵琶的,照样客客气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舍不得松手啊……

    乐雅脚底抹油先溜了,压根没看到后头推让拉扯那一套。

    她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一进府就撞上这些麻烦事。

    就算不是真勾搭。

    可被她一个三等丫鬟撞见男子女子私下说话,传出去也是塌房的事。

    尤其那人穿得齐整,那姑娘喊世子。

    乐雅心道:八成跟薛家那位少爷差不多排场。

    她连影子都不敢碰,更别说往上凑。

    ……

    那边江亦珩刚同盛晚柠作完别,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折回前厅。

    初秋阳光敞亮,他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花枝猛晃两下,花瓣簌簌抖落。

    他下意识伸手托住,指尖轻轻扶正花茎。

    低头那会儿,嘴角自然弯起,眼神也跟着柔了两分。

    他没多想,只是顺手护住那枝花,不让它歪斜倒伏。

    再一抬眼,却见一个姑娘站在不远处,睁圆了眼,直愣愣望着他方才托花的手。

    眼前这姑娘,可不就是宴席上打过照面的国公府大小姐。

    薛安兰?

    “薛三小姐。”

    薛安兰脸蛋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瞅见是位外头来的年轻爷们,立马在雅楠胳膊上借了把力,往后轻退半步,规规矩矩蹲了个礼。

    “安武侯世子。”

    两人互相一揖一福。

    男的斯斯文文,女的清清爽爽,站一块儿就像随手翻开一页画册。

    她刚在正厅行完及笄礼,正急着回凝芳院换身轻便点儿的衣裳,好去前头招呼客人。

    谁成想,半道上就在花园里撞见这么个人。

    其实真没多稀奇。

    薛安兰从小长在高门大户,每日出入的都是朱门绣户,往来所见皆是锦衣华服之人。

    自家两个哥哥薛濯、薛衡,更是京城上下公认的玉面郎君,常引得街巷妇人驻足议论。

    她从小便见惯了这些,心里头压根儿不觉得稀罕。

    可刚才江亦珩伸手去扶那枝斜出来的木芙蓉时,眼神也温温软软的。

    不像旁人拿花当摆设,倒像真把它当活物疼着。

    她自己最爱侍弄花草。

    可她头一回见男人对一朵花也能这样上心。

    不是胡乱摘、随便掐,是真懂它,惜它。

    他知木芙蓉喜阴畏晒,知秋深时花期将尽。

    故而只扶不折,只护不移。

    更妙的是,那花枝明明横着挡路,还刮了他袖口一道浅痕。

    丝线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素白里衬。

    薛安兰心里头咚咚咚擂鼓似的,自己都懵了。

    咋突然这么慌?

    再抬眼看他。

    眼前这位姑娘,穿一身累丝嵌宝的吉服,领口袖缘密密缀着赤金丝线。

    江亦珩脑子里还晃着她方才在加簪时的模样。

    他喉结微动,耳根悄悄发烫,飞快瞥她一眼,赶紧垂下眼帘。

    “薛三姑娘……你、你发间沾了片花瓣。”

    薛安兰一愣。

    雅楠踮脚替她掸掉了。

    雅楠转头冲江亦珩抿嘴一笑。

    “江世子,我们还得赶回去帮小姐换衣裳,这就先告退啦!”

    江亦珩回过神,连忙抱拳作揖。

    薛安兰也低头屈膝,又行了一礼。

    直到那抹藕荷色裙角拐过假山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向来稳得住,分寸拿捏得准,从不越界。

    可刚才那一小会儿,竟直愣愣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好几息。

    这事儿搁平时,他自己都觉着丢人。

    脸还热着,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正厅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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